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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牡羊窩裡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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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牡羊窩裡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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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夢之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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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04 Jul 2009 06:31:08 +0000</pubDate>
		<dc:creator>sysaries</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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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他在清晨的陽光中醒來。 方才的夢還留在他的腦海。他先是躺在床上，試著將它們想得更仔細些，然後起身，在凌亂的書桌前坐下。 他隨手拿起書堆中的其中一本小說，是個美國作家的遺作，寫這本書的時候，理所當然地，還活著。他翻了幾頁，試著將過去沒搞懂的部份，多搞懂一些，但他並不順利，因為他一直想著方才裡的夢。 ． 夢清晰起來。 他想起夢裡的自己，和家人共同參與一項太空計劃，他們全被派送至圍繞地球運行的太空站上，像個白老鼠般的生活著。那是座如同所有科幻電影描繪的太空站，規模龐大。 太空站裡沒有其它人，只有他們一家。他們搬了張桌子放在甲板，愉快地吃著點心，他的父母，他的妹妹、弟弟，和一條狗。包圍他們的，是他們從來沒機會欣賞的浩瀚景觀。 幾天後，他們接到徹離的命令。他的家人搭上抵達的太空船，朝他們原先居住的那個星球離去。只留下他，一個人等待下一次的接泊。 他靜靜地停，靜靜地望著無垠宇宙裡閃著的億萬顆光芒。那其中存在著近乎啟示的力量，但他不清楚那究竟在述說什麼。 突然，從他遙遠的家鄉，傳來太空船故障，無法啟航的消息。那代表著，他將一個人孤獨地被遺棄在這死寂的大空站中。 他不知該如何反應。 一直等到他抽離自己，拉高到一定的距離，俯看這座漂浮在黑暗宇宙的太空站時，他才感受到自己即將面對死亡的恐懼。除了恐懼之外，他不再擁有其它東西。 ． 彷彿電視切換頻道，他突然身處於朋友的聚會之中。 那是他多年前，在學生時期結交的朋友。好些日子沒有相聚，幾個人的臉清楚可辨，其它則是一片模糊。 「我們來說些最近的事吧。」那個召集聚會，在他們之中宛若領導人的M君說話了。 每個人輪流述說這陣子的生活，像一桶被打翻在地板上的水，傾吐和聆聽的逐漸蔓延到空間的每個角落。 好幾次，他不經意地看著左側的伊。從好久以前，他就一直喜歡著伊。他沒有讓伊知道，沒有讓任何人知道。那是一份裏著糖衣的秘密。只有他一人品嘗。 談話的氣氛實在太好了，讓伊慢慢地放鬆開來。伊如貓般伸展自己柔軟的身體，將溫暖的背靠在他身體的右側。這份觸感讓他重溫一股許久未得的戀愛氣息，他甚至有種逐漸融化的錯覺。 輪到他說話。「我最近作了一個夢。」他說。伊用著倦懶的眼神望著他。然後他將那個被遺棄在太空站的夢說出口，所有人都專心地聽他說。 他覺得舒服，好像這個秘密在心中放了好久，終於得到說出口的機會。 ． 接著他就完全地醒了過來，看見清晨的陽光灑進他的房間。 是場夢。他努力想將夢的感受和細節保留下來。這麼做能讓他感到充實，彷彿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在那本美國小說家生前的短篇集裡，他找到書寫這場夢的動力，和風格。於是他認真地寫下第一行字，和即將到來的最後一行字。而第一行已經有了。 然後他拿這場夢困擾他的問題，當作最後一行。 “在一個夢裡，可以分享另一個夢，就像一份悲傷，可以轉述另一份悲傷嗎？” end<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15&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class="aligncenter size-full wp-image-23" title="座椅" src="http://ariessden.files.wordpress.com/2009/07/e5baa7e6a485.jpg?w=480" alt="座椅"   /></p>
<p>他在清晨的陽光中醒來。</p>
<p>方才的夢還留在他的腦海。他先是躺在床上，試著將它們想得更仔細些，然後起身，在凌亂的書桌前坐下。</p>
<p>他隨手拿起書堆中的其中一本小說，是個美國作家的遺作，寫這本書的時候，理所當然地，還活著。他翻了幾頁，試著將過去沒搞懂的部份，多搞懂一些，但他並不順利，因為他一直想著方才裡的夢。<span id="more-15"></span></p>
<p>．</p>
<p>夢清晰起來。</p>
<p>他想起夢裡的自己，和家人共同參與一項太空計劃，他們全被派送至圍繞地球運行的太空站上，像個白老鼠般的生活著。那是座如同所有科幻電影描繪的太空站，規模龐大。</p>
<p>太空站裡沒有其它人，只有他們一家。他們搬了張桌子放在甲板，愉快地吃著點心，他的父母，他的妹妹、弟弟，和一條狗。包圍他們的，是他們從來沒機會欣賞的浩瀚景觀。</p>
<p>幾天後，他們接到徹離的命令。他的家人搭上抵達的太空船，朝他們原先居住的那個星球離去。只留下他，一個人等待下一次的接泊。</p>
<p>他靜靜地停，靜靜地望著無垠宇宙裡閃著的億萬顆光芒。那其中存在著近乎啟示的力量，但他不清楚那究竟在述說什麼。</p>
<p>突然，從他遙遠的家鄉，傳來太空船故障，無法啟航的消息。那代表著，他將一個人孤獨地被遺棄在這死寂的大空站中。</p>
<p>他不知該如何反應。</p>
<p>一直等到他抽離自己，拉高到一定的距離，俯看這座漂浮在黑暗宇宙的太空站時，他才感受到自己即將面對死亡的恐懼。除了恐懼之外，他不再擁有其它東西。</p>
<p>．</p>
<p>彷彿電視切換頻道，他突然身處於朋友的聚會之中。</p>
<p>那是他多年前，在學生時期結交的朋友。好些日子沒有相聚，幾個人的臉清楚可辨，其它則是一片模糊。</p>
<p>「我們來說些最近的事吧。」那個召集聚會，在他們之中宛若領導人的M君說話了。</p>
<p>每個人輪流述說這陣子的生活，像一桶被打翻在地板上的水，傾吐和聆聽的逐漸蔓延到空間的每個角落。</p>
<p>好幾次，他不經意地看著左側的伊。從好久以前，他就一直喜歡著伊。他沒有讓伊知道，沒有讓任何人知道。那是一份裏著糖衣的秘密。只有他一人品嘗。</p>
<p>談話的氣氛實在太好了，讓伊慢慢地放鬆開來。伊如貓般伸展自己柔軟的身體，將溫暖的背靠在他身體的右側。這份觸感讓他重溫一股許久未得的戀愛氣息，他甚至有種逐漸融化的錯覺。</p>
<p>輪到他說話。「我最近作了一個夢。」他說。伊用著倦懶的眼神望著他。然後他將那個被遺棄在太空站的夢說出口，所有人都專心地聽他說。</p>
<p>他覺得舒服，好像這個秘密在心中放了好久，終於得到說出口的機會。</p>
<p>．</p>
<p>接著他就完全地醒了過來，看見清晨的陽光灑進他的房間。</p>
<p>是場夢。他努力想將夢的感受和細節保留下來。這麼做能讓他感到充實，彷彿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p>
<p>在那本美國小說家生前的短篇集裡，他找到書寫這場夢的動力，和風格。於是他認真地寫下第一行字，和即將到來的最後一行字。而第一行已經有了。</p>
<p>然後他拿這場夢困擾他的問題，當作最後一行。</p>
<p>“在一個夢裡，可以分享另一個夢，就像一份悲傷，可以轉述另一份悲傷嗎？”</p>
<p><span style="color:#ffffff;">end </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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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十分鐘</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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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04 Jul 2009 06:30:06 +0000</pubDate>
		<dc:creator>sysaries</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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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不，並不總是處於等待，這我知道的。 天空的烏雲漸漸淡去，從廣場的頂上開始，向四周緩慢地裂成破布般的形狀。天稍微白了一些，我眼前的街景也明亮起來。我在附近走了幾圈，走進某家戲院，在售票口前欣賞下個月上檔電影的海報：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面向海洋站著，如同我站在他的背後望著他的背影，就這停留幾許。當我轉身離開時，不斷有人從我身邊快步經過，往戲院入口奔去，同你我一樣，他們也是看電影的人，不同的是，他們早了一些，我準時抵達，而妳晚了。 我站在正對著車站出口的階梯上，用一種略微驕傲的姿態望著人群。他們在我眼前相會、穿梭、交談、沉默。我望著他們，彷彿可以看見他們的過去和未來。 就好比那個身穿黑色洋裝，頭髮披肩，髮梢微微捲起的女子，她正用傘尖在地上描繪著不完整的圓弧，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以她的側臉看來，絕不算美，但卻也細緻得出眾。她想必和我一樣，也在等待著某人。她或許在家花費心思挑了這件洋裝，在她滿櫃子五彩繽紛的布料中挑了這件，她相信，那份高雅的黑色，可以讓她在他的面前，顯得珍貴，讓她高高在上，像顆稀有的黑珍珠。 就在她的傘尖在地上劃出第二十一個圓弧時，她的男人抵達。但她那細緻的臉上，卻隨及流露出過份欣喜的表情，無疑的，這讓她的珍貴打了折扣。她怎能比他還顯得快樂呢？她必須知道，快樂洩露了她對他的愛，當她的愛先一步洩露出來，又怎麼能教對方臣服。他已取得占盡優勢的位置。接下來，他知道他將可以主導事情的發展，吃一頓美味的中餐，看一場電影，接下來，這顆黑珍珠將落在他的手心，任他把玩。 這讓我努力試著收起笑容，我必須避免擺出一種期待已久的神情，有一句話這麼說：望眼欲穿。我不能如此，我必須裝出一付漫不經心的態度，像街町的流浪者，在我們約定的地點與妳不期而遇。想到這，我又開始笑了起來。 待會兒不能笑啊，我對自己說。我唯一能做的是繼續等待，在那十分鐘即將結束之前。<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16&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center size-full wp-image-20" title="街燈" src="http://ariessden.files.wordpress.com/2009/07/e8a197e78788.jpg?w=480" alt="街燈"   /></p>
<p>不，並不總是處於等待，這我知道的。</p>
<p>天空的烏雲漸漸淡去，從廣場的頂上開始，向四周緩慢地裂成破布般的形狀。天稍微白了一些，我眼前的街景也明亮起來。我在附近走了幾圈，走進某家戲院，在售票口前欣賞下個月上檔電影的海報：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面向海洋站著，如同我站在他的背後望著他的背影，就這停留幾許。當我轉身離開時，不斷有人從我身邊快步經過，往戲院入口奔去，同你我一樣，他們也是看電影的人，不同的是，他們早了一些，我準時抵達，而妳晚了。<span id="more-16"></span></p>
<p>我站在正對著車站出口的階梯上，用一種略微驕傲的姿態望著人群。他們在我眼前相會、穿梭、交談、沉默。我望著他們，彷彿可以看見他們的過去和未來。</p>
<p>就好比那個身穿黑色洋裝，頭髮披肩，髮梢微微捲起的女子，她正用傘尖在地上描繪著不完整的圓弧，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以她的側臉看來，絕不算美，但卻也細緻得出眾。她想必和我一樣，也在等待著某人。她或許在家花費心思挑了這件洋裝，在她滿櫃子五彩繽紛的布料中挑了這件，她相信，那份高雅的黑色，可以讓她在他的面前，顯得珍貴，讓她高高在上，像顆稀有的黑珍珠。</p>
<p>就在她的傘尖在地上劃出第二十一個圓弧時，她的男人抵達。但她那細緻的臉上，卻隨及流露出過份欣喜的表情，無疑的，這讓她的珍貴打了折扣。她怎能比他還顯得快樂呢？她必須知道，快樂洩露了她對他的愛，當她的愛先一步洩露出來，又怎麼能教對方臣服。他已取得占盡優勢的位置。接下來，他知道他將可以主導事情的發展，吃一頓美味的中餐，看一場電影，接下來，這顆黑珍珠將落在他的手心，任他把玩。</p>
<p>這讓我努力試著收起笑容，我必須避免擺出一種期待已久的神情，有一句話這麼說：望眼欲穿。我不能如此，我必須裝出一付漫不經心的態度，像街町的流浪者，在我們約定的地點與妳不期而遇。想到這，我又開始笑了起來。</p>
<p>待會兒不能笑啊，我對自己說。我唯一能做的是繼續等待，在那十分鐘即將結束之前。</p>
<br />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comments/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comments/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delicious/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delicious/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facebook/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facebook/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twitter/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twitter/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stumble/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stumble/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digg/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digg/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a rel="nofollow" href="http://feeds.wordpress.com/1.0/goreddit/ariessden.wordpress.com/16/"><img alt="" border="0" src="http://feeds.wordpress.com/1.0/reddit/ariessden.wordpress.com/16/" /></a> <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16&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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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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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08 Jan 2008 15:50:1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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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start 天才剛亮，艾倫就醒了。窗外傳來滴滴噠噠的聲音。她看鬧鐘，離設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但她睡不著，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倒是身旁的男人像條大狗般沉睡，發出低頻的呼聲，一陣接過一陣，規律溜進她的耳底。 她把手掌伸進他的髮堆，摸著。 她下床，到浴室把自己整理乾淨，換好衣服，到廚房倒了杯鮮奶，坐在桌前慢慢喝完。她坐了一段時間，十分鐘，或許二十分鐘，天漸漸亮起，她的視線在昏暗的屋子裡游走，電視、冰箱、茶几、壁畫，全是三年來堆積的成果。最後她的視線在牆掛式CD音響上停了幾秒，這玩意曾讓他們吵過一架。想起這些，她搖了搖頭。 她起身到書櫃的抽屜裡拿了張紙、信封、黑色簽字筆，然後回到餐桌，坐下寫字。 「親愛的。」她很快寫了三個字。她撫摸自己的後頸，從右半邊開始，慢慢移至左半邊，再移回右半邊。這時天已完全亮了，陽光伴著鳥兒輕快的歌聲灑進屋內。 她突然以為時間停止下來。 她寫下第二句話：「其實這些日子，」半小時後，她放下筆，把信重讀一次，字字句句確實讀著。她斟酌用詞，盼求傳達最真實的想法，讓所有的事攤在面前，赤祼祼的。她也不是沒想過當面告訴他，只是說不出口。 她把信整齊對折，二次，放進信封裡。這時臥房傳來小便落在馬桶裡的聲音。她隨手翻開桌上的汽車雜誌，把信封塞進裡頭。 阿哲走過她的身旁，從冰箱拿出她剛放回去的鮮奶，仰起頭，隔空把鮮奶倒進嘴裡。她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 「這麼早起來？」他走到沙發坐下，打開電視。 「公司有些事。」她說。 他把兩條腿撐在茶几上，抓了抓後腦勺。「我等會要和阿正去釣魚。」他說。 她看時鐘，發現該是出門的時候，便拿起他幾年前送的提包，走至玄關把鞋穿好。開門前，她遲疑了一下，回頭看著沙發上的他，還有桌上的雜誌。她想著他打開雜誌，看見信，會是怎樣的表情。 「我走了。」她說。 「今天早點回來。」他說，手裡拿著遙控器。 她沒有回答，門喀嚓一聲閤上。 ． 艾倫每天都靠捷運上下班，這天也沒有例外。 她在擠滿乘客的車廂裡待了二十分鐘，然後下車，走出捷運站，彎進站旁的巷子。路上有些積水，她盯著路面行走，不讓水濺溼鞋襪。沒多久後，她走進一棟灰綠色的大樓，裡頭有家小型的市調公司，是她現在工作的地方。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一家滿是黴味的傢俱行當業務員，每天扳著一張笑臉和陌生人交談。後來靠朋友介紹，進到現在這家公司，雖然做的事不見得有趣多少，但至少公司名稱和職銜變得好聽一些，有時候，這比什麼都重要。 辦公室裡的人不多。艾倫往她的辦公桌走去，經過休息室時，高組長正在裡頭沖著熱茶，清淡的茶香往四周飄散。 「今天真早。」高組長拉高了聲音說。 艾倫沒有理他，將提包放在資料櫃上，開了電腦。高組長走到她的身旁，「妳今天比平常早到。」他說。 她瞧了他一眼，「不要跟我說話。」她說。她把桌前的檔案夾攤開，裡面夾著一疊市調問卷。 高組長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側。「怎麼了嗎？」他說。她把他的手撥開，兩眼盯著螢幕桌面。「今天不要跟我說話，拜託。」她說。 她要自己專注在工作上。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疊問卷輸入電腦，編列表格，畫成圖，先依廠商分類，再依商品分類。她在文字空格裡打上活膚霜、隔離霜、粉底液、面膜⋯這些玩意她自己也試過幾次，有些瓶罐還散在床邊抽屜，和他的東西混在一起。他們什麼東西都混在一起。但到今天為止，她相信，到今天為止。 她發現自己填錯了幾行字。於是她泡了杯咖啡，沒加糖，喝起來苦澀，卻幫助她專心。什麼事，回家再說。她這樣告訴自己。現在她只要將這份簡報完成，這是現在唯一要擔心的事。 午休前，她列印出完成的報告，裝訂，把東西交給高組長。「請你過目。」她說，兩眼避開他的臉孔。但她能感到他想說些什麼，或許是邀她共進午餐，就像他每天總會說的。但她沒有等他開口，轉身，離開辦公室，搭了電梯，一個人走至鄰近的巷弄。 路上已看不見積水痕跡，她瞇著眼，刺眼的陽光照得她有些暈眩。她想著剛才的報告裡，會不會有什麼錯誤的地方，但她只是想想，並沒有那麼在乎。她又想到等會兒該吃什麼東西，才發現自己並不餓。但總是得吃些什麼，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總是得吃些什麼。 ． 她走進一家綠色招牌的簡餐店，人不多，迎面冷氣讓她覺得舒服。她選了靠窗的桌位，服務生過來，給她一杯冰水，將她的餐點記上菜單。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溫度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她嘆口氣，覺得體內某種鬱結的氣息吐了出來。窗外豔陽高照，每樣東西身上彷彿抹了金漆，閃閃亮著，看不出下過雨的跡象。她枕住手臂，靜靜凝視。 餐廳門鈴響了一聲，服務生高喊歡迎光臨，艾倫發覺有人走近身邊。 「就知道妳在這裡。」她看見他的額頭淌著汗珠。她皺起眉，令他在拉開椅子前遲疑一會。他仍然坐下，菜單翻了幾頁。「這個，謝謝。」他微笑著對服務生說。 她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她一直想不透，他如何能對所有人這般親切。當初被安放到他的小組，他就是用這份親切，化解她乍到新環境的恐懼。他比她大上五歲，單身，有著成熟男人的溫厚和責任感，這是阿哲一向缺乏的。阿哲總是嘴上掛著夢想夢想的，卻像個孩子，只碰他喜歡的事。哪有什麼工作會是喜歡的呢？她常這麼對他說，但只會落得爭吵收場。後來她不再說了，生活重心轉移到工作上，包括這個對她噓寒問暖的上司。他們約過幾次會，艾倫也讓他吻了她，但他們還沒有上床，她告訴自己，只有這還不行。 一團混亂，她已經厭倦這種生活。任何事都應該明確，不是嗎？像該死的表格，一欄一列清清楚楚。所以她需要一個人靜靜。 「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她說。 他輕觸她的手背。「妳今天到底怎麼了？」 她感到他手心的溫熱，淡淡的古龍水味飄散過來。不要這樣對我。她在心裡大叫，把手抽回來，「我很好，我只是想靜一靜。」 他們陷入沉默，直到服務生送上她的義大利麵。 「好吧，好吧。」他用一種喃喃的語調說著，「我只是覺得有點…」他沒把話說下去。艾倫抬頭看著他，突然覺得那不像她認識的男人。 他起身，到櫃台向服務生說了些話，然後服務生交給他一個便當盒。他走回艾倫身旁，「我先回去了。」他停了一下，接著拉高音調說：「下午的預算報告別搞砸。」然後離開餐館。 剩下的時間，艾倫只吃了半盤的麵。她一點飽的感覺也沒有。 ． 艾倫帶著新進助理到會議室準備，比預定時間早了半小時。 空氣裡瀰漫濃濃吸塵器清潔後的氣味，讓她打了噴涕。她將成疊的資料放在進門的圓桌，其中一份擺在總經理的位置。助理從櫃子裡搬出投影機，嘴裡嘀嘀咕咕。艾倫唸了她幾句，然後喚她去沖壺熱茶，桌上擺妥一袋免洗杯。 艾倫先倒了一杯，倚著牆，透過落地窗向外望，望著對面公寓頂樓的整排菜圃，一個老人正在澆水。 與會同仁陸續進來，最後是總經理。他說了幾句話後，助理把燈光調暗。艾倫打開簡報檔案，投影幕跳出暗紅色底紋，標題是斗大的白色字體。 高組長坐在艾倫對面，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整間會議室裡迴響。每結束一個段落，他便給艾倫指示：「下一頁。」。配合這聲音，她輕點指尖，滑鼠發出啪地一聲。下一頁，啪。下一頁，啪。 在這樣的節奏中，她望了高組長一眼，見到他專注於投影幕的神情，此時的他又變回原本的高組長，那個讓她信賴安心的男人。 從他口中脫出的，是她不甚瞭解的專業詞彙。市場測試、定位預測、喜好度研究，一句接著一句，交纏成催眠的呢喃，瞬間她分了神，聽見那些語句被拆解，重組成無關會議的話語：「我的艾倫。」她聽見他說，以專注而溫柔的表情，說著一句句令她熟悉的甜言蜜語，她的心底翻起陣陣波濤，沖向她，讓她迷失。是的，迷失，她吶喊著，又不由自主沉溺其中，在摸不著岸的海裡游著。 直到現在，她終於害怕失去他了。他中午想說什麼呢？「我只是覺得有點…」她思索這句話該怎麼收尾。那帶給她壓力，也帶來淡淡的愉悅。 突然身旁的助理拍了她的肩膀，她回過神，聽見總經理低沉的嗓音，「上一頁，上一頁。」幾秒後，她會意過來，急忙操作滑鼠，畫面跳回上頁，正是她上午趕出的分析圖。她的心跳加速，指頭微微抖動。 「右下角，」總經理說。「那個數據和圖表反了吧？」 艾倫看著總經理指的地方，腦中一片空白。 [...]<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5&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riessden.files.wordpress.com/2008/01/sea-s.jpg?w=334&#038;h=222" alt="sea-s.jpg" width="334" height="222" /></p>
<p><span style="color:#ffffff;">start</span></p>
<p>天才剛亮，艾倫就醒了。窗外傳來滴滴噠噠的聲音。她看鬧鐘，離設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但她睡不著，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倒是身旁的男人像條大狗般沉睡，發出低頻的呼聲，一陣接過一陣，規律溜進她的耳底。</p>
<p>她把手掌伸進他的髮堆，摸著。<span id="more-5"></span></p>
<p>她下床，到浴室把自己整理乾淨，換好衣服，到廚房倒了杯鮮奶，坐在桌前慢慢喝完。她坐了一段時間，十分鐘，或許二十分鐘，天漸漸亮起，她的視線在昏暗的屋子裡游走，電視、冰箱、茶几、壁畫，全是三年來堆積的成果。最後她的視線在牆掛式CD音響上停了幾秒，這玩意曾讓他們吵過一架。想起這些，她搖了搖頭。</p>
<p>她起身到書櫃的抽屜裡拿了張紙、信封、黑色簽字筆，然後回到餐桌，坐下寫字。</p>
<p>「親愛的。」她很快寫了三個字。她撫摸自己的後頸，從右半邊開始，慢慢移至左半邊，再移回右半邊。這時天已完全亮了，陽光伴著鳥兒輕快的歌聲灑進屋內。</p>
<p>她突然以為時間停止下來。</p>
<p>她寫下第二句話：「其實這些日子，」半小時後，她放下筆，把信重讀一次，字字句句確實讀著。她斟酌用詞，盼求傳達最真實的想法，讓所有的事攤在面前，赤祼祼的。她也不是沒想過當面告訴他，只是說不出口。</p>
<p>她把信整齊對折，二次，放進信封裡。這時臥房傳來小便落在馬桶裡的聲音。她隨手翻開桌上的汽車雜誌，把信封塞進裡頭。</p>
<p>阿哲走過她的身旁，從冰箱拿出她剛放回去的鮮奶，仰起頭，隔空把鮮奶倒進嘴裡。她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p>
<p>「這麼早起來？」他走到沙發坐下，打開電視。</p>
<p>「公司有些事。」她說。</p>
<p>他把兩條腿撐在茶几上，抓了抓後腦勺。「我等會要和阿正去釣魚。」他說。</p>
<p>她看時鐘，發現該是出門的時候，便拿起他幾年前送的提包，走至玄關把鞋穿好。開門前，她遲疑了一下，回頭看著沙發上的他，還有桌上的雜誌。她想著他打開雜誌，看見信，會是怎樣的表情。</p>
<p>「我走了。」她說。</p>
<p>「今天早點回來。」他說，手裡拿著遙控器。</p>
<p>她沒有回答，門喀嚓一聲閤上。</p>
<p>．</p>
<p>艾倫每天都靠捷運上下班，這天也沒有例外。</p>
<p>她在擠滿乘客的車廂裡待了二十分鐘，然後下車，走出捷運站，彎進站旁的巷子。路上有些積水，她盯著路面行走，不讓水濺溼鞋襪。沒多久後，她走進一棟灰綠色的大樓，裡頭有家小型的市調公司，是她現在工作的地方。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一家滿是黴味的傢俱行當業務員，每天扳著一張笑臉和陌生人交談。後來靠朋友介紹，進到現在這家公司，雖然做的事不見得有趣多少，但至少公司名稱和職銜變得好聽一些，有時候，這比什麼都重要。</p>
<p>辦公室裡的人不多。艾倫往她的辦公桌走去，經過休息室時，高組長正在裡頭沖著熱茶，清淡的茶香往四周飄散。</p>
<p>「今天真早。」高組長拉高了聲音說。</p>
<p>艾倫沒有理他，將提包放在資料櫃上，開了電腦。高組長走到她的身旁，「妳今天比平常早到。」他說。</p>
<p>她瞧了他一眼，「不要跟我說話。」她說。她把桌前的檔案夾攤開，裡面夾著一疊市調問卷。</p>
<p>高組長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側。「怎麼了嗎？」他說。她把他的手撥開，兩眼盯著螢幕桌面。「今天不要跟我說話，拜託。」她說。</p>
<p>她要自己專注在工作上。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疊問卷輸入電腦，編列表格，畫成圖，先依廠商分類，再依商品分類。她在文字空格裡打上活膚霜、隔離霜、粉底液、面膜⋯這些玩意她自己也試過幾次，有些瓶罐還散在床邊抽屜，和他的東西混在一起。他們什麼東西都混在一起。但到今天為止，她相信，到今天為止。</p>
<p>她發現自己填錯了幾行字。於是她泡了杯咖啡，沒加糖，喝起來苦澀，卻幫助她專心。什麼事，回家再說。她這樣告訴自己。現在她只要將這份簡報完成，這是現在唯一要擔心的事。</p>
<p>午休前，她列印出完成的報告，裝訂，把東西交給高組長。「請你過目。」她說，兩眼避開他的臉孔。但她能感到他想說些什麼，或許是邀她共進午餐，就像他每天總會說的。但她沒有等他開口，轉身，離開辦公室，搭了電梯，一個人走至鄰近的巷弄。</p>
<p>路上已看不見積水痕跡，她瞇著眼，刺眼的陽光照得她有些暈眩。她想著剛才的報告裡，會不會有什麼錯誤的地方，但她只是想想，並沒有那麼在乎。她又想到等會兒該吃什麼東西，才發現自己並不餓。但總是得吃些什麼，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總是得吃些什麼。</p>
<p>．</p>
<p>她走進一家綠色招牌的簡餐店，人不多，迎面冷氣讓她覺得舒服。她選了靠窗的桌位，服務生過來，給她一杯冰水，將她的餐點記上菜單。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溫度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她嘆口氣，覺得體內某種鬱結的氣息吐了出來。窗外豔陽高照，每樣東西身上彷彿抹了金漆，閃閃亮著，看不出下過雨的跡象。她枕住手臂，靜靜凝視。</p>
<p>餐廳門鈴響了一聲，服務生高喊歡迎光臨，艾倫發覺有人走近身邊。</p>
<p>「就知道妳在這裡。」她看見他的額頭淌著汗珠。她皺起眉，令他在拉開椅子前遲疑一會。他仍然坐下，菜單翻了幾頁。「這個，謝謝。」他微笑著對服務生說。</p>
<p>她看著他的一舉一動。</p>
<p>她一直想不透，他如何能對所有人這般親切。當初被安放到他的小組，他就是用這份親切，化解她乍到新環境的恐懼。他比她大上五歲，單身，有著成熟男人的溫厚和責任感，這是阿哲一向缺乏的。阿哲總是嘴上掛著夢想夢想的，卻像個孩子，只碰他喜歡的事。哪有什麼工作會是喜歡的呢？她常這麼對他說，但只會落得爭吵收場。後來她不再說了，生活重心轉移到工作上，包括這個對她噓寒問暖的上司。他們約過幾次會，艾倫也讓他吻了她，但他們還沒有上床，她告訴自己，只有這還不行。</p>
<p>一團混亂，她已經厭倦這種生活。任何事都應該明確，不是嗎？像該死的表格，一欄一列清清楚楚。所以她需要一個人靜靜。</p>
<p>「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她說。</p>
<p>他輕觸她的手背。「妳今天到底怎麼了？」</p>
<p>她感到他手心的溫熱，淡淡的古龍水味飄散過來。不要這樣對我。她在心裡大叫，把手抽回來，「我很好，我只是想靜一靜。」</p>
<p>他們陷入沉默，直到服務生送上她的義大利麵。</p>
<p>「好吧，好吧。」他用一種喃喃的語調說著，「我只是覺得有點…」他沒把話說下去。艾倫抬頭看著他，突然覺得那不像她認識的男人。</p>
<p>他起身，到櫃台向服務生說了些話，然後服務生交給他一個便當盒。他走回艾倫身旁，「我先回去了。」他停了一下，接著拉高音調說：「下午的預算報告別搞砸。」然後離開餐館。</p>
<p>剩下的時間，艾倫只吃了半盤的麵。她一點飽的感覺也沒有。</p>
<p>．</p>
<p>艾倫帶著新進助理到會議室準備，比預定時間早了半小時。</p>
<p>空氣裡瀰漫濃濃吸塵器清潔後的氣味，讓她打了噴涕。她將成疊的資料放在進門的圓桌，其中一份擺在總經理的位置。助理從櫃子裡搬出投影機，嘴裡嘀嘀咕咕。艾倫唸了她幾句，然後喚她去沖壺熱茶，桌上擺妥一袋免洗杯。</p>
<p>艾倫先倒了一杯，倚著牆，透過落地窗向外望，望著對面公寓頂樓的整排菜圃，一個老人正在澆水。</p>
<p>與會同仁陸續進來，最後是總經理。他說了幾句話後，助理把燈光調暗。艾倫打開簡報檔案，投影幕跳出暗紅色底紋，標題是斗大的白色字體。</p>
<p>高組長坐在艾倫對面，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整間會議室裡迴響。每結束一個段落，他便給艾倫指示：「下一頁。」。配合這聲音，她輕點指尖，滑鼠發出啪地一聲。下一頁，啪。下一頁，啪。</p>
<p>在這樣的節奏中，她望了高組長一眼，見到他專注於投影幕的神情，此時的他又變回原本的高組長，那個讓她信賴安心的男人。</p>
<p>從他口中脫出的，是她不甚瞭解的專業詞彙。市場測試、定位預測、喜好度研究，一句接著一句，交纏成催眠的呢喃，瞬間她分了神，聽見那些語句被拆解，重組成無關會議的話語：「我的艾倫。」她聽見他說，以專注而溫柔的表情，說著一句句令她熟悉的甜言蜜語，她的心底翻起陣陣波濤，沖向她，讓她迷失。是的，迷失，她吶喊著，又不由自主沉溺其中，在摸不著岸的海裡游著。</p>
<p>直到現在，她終於害怕失去他了。他中午想說什麼呢？「我只是覺得有點…」她思索這句話該怎麼收尾。那帶給她壓力，也帶來淡淡的愉悅。</p>
<p>突然身旁的助理拍了她的肩膀，她回過神，聽見總經理低沉的嗓音，「上一頁，上一頁。」幾秒後，她會意過來，急忙操作滑鼠，畫面跳回上頁，正是她上午趕出的分析圖。她的心跳加速，指頭微微抖動。</p>
<p>「右下角，」總經理說。「那個數據和圖表反了吧？」</p>
<p>艾倫看著總經理指的地方，腦中一片空白。</p>
<p>「這東西誰整理的？」他說，「東西沒弄好，做什麼報告。」他的聲音非常平靜，彷彿說著幾年前發生的事。沒有任何人回話，會議室一片死寂。十秒，三十秒，艾倫覺得時間近乎停止。她望向高組長，卻同時看見他直視而來的眼神。</p>
<p>一瞬間，她確實看見充滿他眼裡的，近乎冷酷的空洞。</p>
<p>他隨及別過頭，「報告總經理，那不影響後面的結論。」他說，「我們會馬上修正。」他刻意加大音量，彷彿宣誓。總經理點點頭，示意報告繼續進行。</p>
<p>他清了清喉嚨。「下一頁。」他說。</p>
<p>．</p>
<p>下班後，高組長跟在艾倫身旁走進電梯，告訴她，讓他送她回去。艾倫拒絕他，兩人不發一語，直到電梯門再次開啟。</p>
<p>「我們可以談談嗎？」他說。</p>
<p>艾倫沒有停下腳步，「開會的事我很抱歉。」她說。</p>
<p>「我不是要談開會的事。」他說。</p>
<p>「我不想談，」她說，「我今天要早點回去。」</p>
<p>高組長沒有再跟上來。她獨自走至捷運站，搭上車。乘客和來的時候一樣多。</p>
<p>她將頭斜傾，抵著車窗，隨車體的晃動而搖擺。 她以為她會這樣睡著，她希望能好好睡個覺，五分鐘也好。她眼底的餘光映入車內乘客的身影，背包拖在臀間的高中生、穿西裝講著手機的男子、雙手緊抱購物袋的中年婦女，每個人都和她一同陷在這晃動的節奏中，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她看著他們，在每張疲倦的面容中，看到自己。</p>
<p>她先想到下午的事，開會的事，還有更多別的部份。她皺了眉頭。</p>
<p>接著她想起阿哲。出門前他說要去做什麼？對了，釣魚，她想了起來。他曾經帶她一起去過，在一座被山林和霧氣包圍的小湖邊，她坐在一旁，陪他靜靜盯著浮標，看它在水面上點出陣陣漣漪，一圈一圈擴散，然後消失。她想起這些畫面，和他釣魚時的背影。</p>
<p>廣播傳來下一站停靠的訊息，車內起了緩慢的騷動。停妥後，車門打開，下車的人與上車的人潮交會。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子，勾著提包，一隻手拉著路還走不好的男孩，彎彎曲曲擠進車廂，有個學生起身讓了座，她說聲謝謝，把男孩抱上座位。艾倫看著小男孩，發現他一臉剛哭過的樣子。</p>
<p>列車啟動，所有東西又開始東搖西晃，小男孩坐不住，張開手要抓年輕女子，卻被她撥開。「乖乖坐好。」她重覆說了幾次。小男孩不斷踢腳，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女子的提包裡傳出手機音樂，她看了一眼，接通，用嬌嗔的語調說話。「喂，我就快到了，再等我一下嘛。」她說。</p>
<p>艾倫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直起來。她的家快要到了。</p>
<p>年輕女子還在講著手機，突然車廂大力地搖晃一下，小男孩被嚇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他伸長手拉女子的裙擺，讓她不得不彎下身去。「坐好，不要哭。」她對小男孩喊著，小男孩沒有聽她的話，更加使勁地抓著哭著。</p>
<p>「閉嘴，不要哭，閉嘴。」女子咆哮起來，小男孩鬆開手，但哭聲變得更大，幾近嘶吼。女子嘀咕一聲，把手機放回耳邊，「等我一下。」她說，然後鑽過人群，走到車廂的另一端，留下哭聲沙啞的男孩，和一車靜默的乘客。</p>
<p>艾倫的頭開始發疼，幾乎讓她叫出聲來。她盯著到站指示的跑馬燈，見到她的站名出現，隨及起身，搶在車門打開的第一時間，步出車廂。</p>
<p>．</p>
<p>天還未晚，社區庭院裡有幾戶鄰居正在乘涼，小孩和狗兒圍繞在身邊奔跑。夕陽照在他們和腳邊的草地上，讓平庸的景象染上醉人的美好。艾倫在石椅上坐了一會兒，幾個婦人向她問候。「今天比較早下班。」她說。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p>
<p>進門後，她聞到某種燒了什麼東西的氣味。阿哲穿著紅色的圍裙，在廚房忙著。餐桌上擺著一瓶紅酒，瓷盤上躺著一條焦黑的魚。</p>
<p>那本汽車雜誌混著其它傳單，堆在餐桌一角。</p>
<p>阿哲拿兩副餐具出來，「嘿，再弄鍋湯就好了，等一下。」他說。</p>
<p>艾倫盯著汽車雜誌，猜想那封信是不是還在裡頭，她想著他可能還沒看到信，或是他看過了，才準備了這份晚餐。</p>
<p>什麼都有可能。</p>
<p>她用筷子撥弄盤裡的魚。「那是今天釣的嗎？」她說。</p>
<p>「什麼？」他喊著。</p>
<p>「魚，燒焦的，今天釣的嗎？」她加大音量。</p>
<p>「哈哈。」他笑得大聲。「對啊，燒焦了，很大的魚吧。我好久沒釣過這麼大的魚了。」他的口氣聽來像個孩子。</p>
<p>一整天，艾倫都沒什麼食慾，她以為晚餐也不會例外，但當她喝下一口湯之後，饑餓感突然就像頭狼撲了上來，她甚至填了第二碗飯。他的手藝並不多好，卻是她已經熟悉的味道，那條魚的焦皮被掀掉之後，底下的肉比她想像的鮮美。</p>
<p>她靜靜吃著眼前的飯菜，什麼話也沒說。反倒是平常不多話的阿哲，突然變得話興十足，他描述著一天的行程，和朋友如何找到那條溪流，耐心等了多久，才釣上眼前這隻現出半邊骨頭的魚。「那水有多乾淨妳知道嗎？妳一定不能想像。」他說這話的時候，雙眼發亮。艾倫靜靜聽著，她想，是不是該把今天的事告訴他。她猶豫著該怎麼開口。</p>
<p>他察覺了她的沉默，沒有再說下去，指節在桌上反覆敲著。</p>
<p>艾倫看著他那令人同情的模樣，「我沒有覺得無聊，只是有點累。」她說。</p>
<p>「我說太多了。」他說。</p>
<p>「沒關係，你可以繼續說，如果你想說的話。」她說。</p>
<p>他猶豫了一會。「阿正說他下個月要結婚。我猜是有了小孩，不過他死不承認。」他的口氣有些輕蔑。</p>
<p>結婚，她在心底咀嚼這二個字。「什麼時候決定的？」她問。</p>
<p>「他說去年，我才不相信。」他說。「一定是肚子大了。」</p>
<p>「別亂說，人家只是低調而已。」</p>
<p>「在一起那麼久，有什麼好低調的。」他說完這句話，安靜下來。</p>
<p>艾倫感覺他似乎等候著她的回應。她放下筷子，走到廚房裡想找條抹布或什麼的，什麼都好。當她走出來時，看見阿哲正翻開汽車雜誌，從頭幾頁看起。</p>
<p>「你想不想買台車？」他咳了一聲，「我是說我們一起買台車。出去方便，到哪都方便。」他說完話，抬起頭看她。她笑了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然後他又回到雜誌裡去，一頁一頁翻著。此刻，艾倫明白他還沒見到信。她望著他，等待著，再沒多久，他就會把那封信給翻出來。</p>
<p>她把抹布扔在桌上，身子靠著牆，手臂傳來冰涼的感觸。</p>
<p>她想自己或許能說些話，分散他的注意力，但她說不出口，也不知該說什麼。她只是直直地望著他，想像他看見信的表情，或許那也會是令她心碎的空洞，又或許不是，此時她腦海浮現捷運上那小男孩的臉孔，和他哭喊的聲音。</p>
<p>這些種種，把她牢牢定在原處，動彈不得。</p>
<p><span style="color:#ffffff;">the end</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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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離家不遠的地方</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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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7 Aug 2005 08:00:00 +0000</pubDate>
		<dc:creator>sysaries</dc:creator>
				<category><![CDATA[Uncategorized]]></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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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我記得那時候整個車廂的走道都擠滿了人。已經是七月天了，雖然冷氣開的強度很夠，但還是可以從旁人和自己身上的汗味和體熱裡，感受到夏熱的餘威。我左手倚著乘客座的椅背，右手端著一本小說，努力地想讓自己維持一個平衡的姿態，我其實大可以將書收起來，因為我的心思並沒有在書本上頭，或許是因為它寫的糟，或許不是。我不時抬起頭看著前方，看著一個婦人噓哄懷裡的嬰孩入睡，她口中喃喃唸著不清楚的歌謠，韻律慵懶，嬰孩的雙眼閉起又微微張開。她身後的大玻璃窗上映著她和我的身影，而窗外是一整片的黑，偶而閃過幾盞路燈的光亮，我嘗試從那光亮所能照射的僅有範圍，辨識離家的距離還剩多少。當那光亮的數目愈來愈多，我知道即將抵達我的家。 從車站走至家門口時，已經是晚餐時間的好幾個小時之後。我按了門鈴，是爸開的門，然後我聞到門後不算淡的煙味。爸只說了句「你回來了。」就走回沙發坐下。茶几上的煙灰缸裡捻熄了七、八根煙，我不知道何時爸的煙癮又犯了。 「媽呢？」我問爸。「在房間。」他低著頭說。「等一下叫她出來吃飯。」 當我還小的時候，也曾經見過媽像這樣坐在床邊，為的是什麼事已經想不起來，而現在她又像當時一樣的方式坐著，只是現在的她又更加老了一些。房裡開了盞夜燈，只夠照亮她的半邊臉頰。我突然想起方才在火車窗外看見的那些光亮下的景物。 「怎麼還沒吃飯。」我問她。 「沒有很餓，吃不下。」媽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挨著媽的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背。 「有打電話去收容所嗎？」我說。 「打了，他們說沒有。他們說如果抓到了會打電話來。」 「會找到的，很多都是這樣找到的。」我說，連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先去吃飯吧，還沒吃吧？」媽說，手蓋在我的手上頭。 我穿過客廳的時候，爸還坐在沙發上抽煙，但其實他也只是把煙刁在手指頭上。我獨自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已經冷掉的菜，每一盤都沒什麼被動過的痕跡，味道很淡，或許是爸做的菜。唯一只有那道裝在鐵碗裡的蕃茄拌蛋，我確定是媽的手藝，我從小就愛吃這道菜。她曾經教過我，要我一個人在外頭的時候可以自己做來吃，我離家大約三年了，現在仍然學不會這道菜。 我把它淋在飯上頭，吃進嘴裡，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上一次吃到這道菜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但我幾乎可以想起當時吃這道菜時家裡的景像。媽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一面撿菜尾一面說話給我聽，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妹妹和弟弟也在，還有魯米，牠就坐在媽的跟前，歪著頭，等待什麼東西能送進牠的嘴裡，那模樣真是非常可愛，我突然強烈地想念起牠。 隔天，我被窗外射進來的日光喚醒，然後又躺了好一會兒才起床。我走至客廳，看見媽背對著我坐在地板上，整理類似帳單的一疊東西，。昨晚吃完晚餐後我走進房裡叫她，她已經躺在床上睡著，平常她都是家裡最後一個入睡的人。 「媽。」我叫了她一聲。她回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起來啦，桌上有粥，兩粒荷包蛋都你的。」她說。 我走過去，拿起地上還沒被歸類的紙張。有電話和水費的帳單，還有一些拋售房子的廣告。「爸還在睡？」我問。 「沒有，他起來了，剛出去，不知去哪裡。」 我蹲下身子，把帳單按照時序排好。我想和媽聊聊狗的事情，但我不確定她現在究竟想不想聊這件事。她看起來很平靜，陽光照在我們周圍的地板上，幾隻麻雀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叫，就像幾千個悠閒早晨的其中一天一樣。但是媽的平靜實在太過於平靜，我覺得有些害怕。 「阿妹和阿弟會回來嗎？」媽問。「應該會，他們說今天會到家。」我說。 「阿妹真的要出國？」這個問題我已經忘了她問過幾次。 「等她回來我們再說吧，好嗎？」 「她今天會回來？你說？」 「會的，他們今天就回來了。」 吃完早餐後，我出門幫媽繳錢，在停車場發現爸的機車還停在裡頭。我騎車到幾家銀行把帳單給繳了。天氣非常炎熱，市中心的主要幹道塞滿長長的車龍，排放的廢氣混著高溫，像個發了霉的蒸籠把所有人罩住。新開業不久的百貨公司旁的空地，開始興建另一座大樓，進出工地的卡車把塞車變得更嚴重，我緊握住機車的握把，在車陣的細縫中穿梭。我突然覺得這一切愈來愈像我生存的另一座更大的都市。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這些地方應該是一片低矮的瓦房，我常到巷子裡的某個冰店買淋了煉乳的刨冰，一盤十元，我總是捨不得太快吃完。但這些記憶已經變得像夢一樣遙遠，我甚至懷疑那或許是自己杜撰出來的。 之後我去了趟收容所，所方近期的建檔資料裡並沒有特徵近似魯米的狗。「如果牠有植晶片的話，裡頭會有你們的電話，會再通知你們。」所方人員這麼告訴我。老實說，我並不期待魯米會出現在收容所裡，因為這個地方的捕狗隊並不那麼積極做著他們的事，很多流浪狗在街上無所事事地晃盪，幾隻甚至是見過數年的熟面孔，我還蠻喜歡牠們的。我們從寵物店買回魯米的時候，牠還只是個三個月大的小狗，之後這麼多年就一直住在我們那絕不算大的房子裡，我不禁這麼想著，或許牠現在正在某個巷弄裡穿梭，或許正享受著離家的不受拘束，開心地和牠新結交的狗伴成群遊玩，或許，我這麼想著，牠一直都想離開這個家。 妹妹和弟弟在接近黃昏的時候回到家。上個月我們曾經相聚吃過飯，「我決定辭職了。」妹妹突然對我們說。我並不意外，我原本以為她會更早辭掉的，畢竟那樣的一份工作不是能長久做下去的。接下來她告訴我們她之後的打算，她計劃出國，到歐洲的某個國家唸上一年的書，錢已經存了一部份，剩下的或許向銀行貸款。「妳跟爸和媽說過嗎？」我問，她點了點頭。「順利嗎？」我再問她，然後她開始哭了起來。弟弟不知道該怎麼辦，筷子和湯匙都放到桌上。我的反應沒有比他更好，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一進門他們就問起目前的情況，我把僅知的全告訴他們，妹妹聽完臉色一沉，走進房間然後把門關上。弟弟則是露出「我知道了。」的無奈表情，接著打開電視，整個人攤到沙發上頭。 當天晚上的菜全是媽的手藝。菜上的差不多時，我敲了妹妹的房門喚她出來吃飯，花了一段時間她才打開房門，臉上同時可以看見哭痕和睡痕。媽似乎也察覺到，但什麼話也沒說。 我們全靜靜地吃著飯，沒有交談，房子裡只有電視裡的人不停地說著話。弟弟拿著搖控器掃台，螢幕裡說話的人來回地在綜藝明星、購物頻道model、新聞主播之間變換。我有點心煩，想把電視關掉，但又怕關掉之後的沉默更加使人難受。突然妹妹以沙啞的聲音對我說了一句話：「哥，我們明天分頭到附近找找吧。」 其實下午我從市區回來後，已經騎車在這一帶繞過幾圈，我有點氣餒，懷疑魯米或許離開到更遠的地方去，但心底還沒放棄「牠還在社區裡頭」這份希望，既然她提了，我想明天就再出去找找看也好。我暗自計劃著可能的搜尋路線，這時候爸說的話卻打斷我的思緒，他以近乎發怒的語氣說：「不用再找了，丟了就丟了。」 「什麼丟了就丟了，怎麼可以這樣！」妹妹馬上回了他一句。 「我說不用找就不用找，女孩子家頂什麼嘴！」爸吼罵著。 妹妹站了起來，全身發抖，用幾乎要哭出聲的語氣說：「女孩子家女孩子家，什麼事都女孩子不行，既然這樣當初你們就不要生我啊！」 在我還沒有看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落在妹妹臉頰上的巴掌聲已確實傳進我的耳裡，那聲音很脆，和我們小時候被處罰的聲音都不一樣，妹妹也不像過去那樣放聲大哭，她衝回房間，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響，然後出來後就直接開了家門，走了。弟弟一邊喊著姊姊一邊追出去，如果他慢個幾秒，或許追出去的人是我。 「你真的很厲害，又趕了一個出去，剛回來你就可以又趕一個出去。你乾脆把全部的人趕出去好了。」媽幽幽地說了這唯一的話，之後這個家果然陷入了難以忍受的沉默，爸坐在沙發上，閉著雙眼，眉頭深鎖。媽將妹妹和弟弟丟下的碗筷，和每一盤吃剩的菜收進廚房，發出餐具碰撞的清晰聲響，彷彿在宣告著某種情境的終結。我走至窗邊，圍牆外的路燈四周飛滿了焦躁的蛾，飛舞著牠們僅有的短暫生命。 媽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袋裡打轉，我想著魯米究竟去了哪裡，妹妹究竟去了哪裡。我嘆了一口氣，並且聽見身後傳來更沉重的嘆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全家人一起爬山，魯米也在，我的手裡牽著繩子。那是一座很高很綠的山，種滿了高到看不清頂端的樹木，樹幹上的蟬以固定的旋律「唧唧唧~~」鳴叫。魯米走在最前頭，牠一向都是走在最前頭。妹妹和弟弟跟在我的後面，爸和媽則走在最後，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我心裡有股非常溫暖的感覺。我們一直走，完全沒有休息。突然，魯米似乎看見了什麼，一股腦往前衝去，我拉住繩子，卻發現繩子變得愈來愈長，我開始追牠，牠的身子愈來愈小，然後消失。我跑得累了，喘不過氣了，回頭一看，妹妹和弟弟消失無蹤，爸媽則站在離我很遠的山腳下，向我揮手道別。 我醒過來，覺得嘴裡很乾，到廚房喝水的時候，看見妹妹房裡亮著微微的光。我走進去，看見媽媽躺在床上。她出聲喚住了我，我像前一晚坐在她的身旁。「實在受不了你爸。 」她說。「我知道。」我說。「你們好不容易回來。」她說。「我知道。」我說。她伸手揉了揉膝蓋，我伸手揉了另外一邊。「膝蓋又疼了。」她說。「有準時吃藥嗎？」我問她，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開始說這陣子生活上的事，工作上的事，和親戚之間的事，有很多她說過很多遍，我像每一次一樣裝出第一次聽到的反應。然後她問起妹妹和弟弟的生活，還有我的生活，我把我知道的，或是我想讓她知道的，儘可能說給她聽。 最後，在入睡之前，她對我說：「如果不是魯拉不見了，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一起回來。」她停了一下，「之前跟你說，魯米在散步的時候走丟，媽要告訴你，其實⋯」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媽，我們以後會常回來的。」我沒讓她說下去，「早點睡吧。」我說。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夜晚，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連著在家睡上兩晚是什麼時候。媽說的或許沒錯，如果不是魯拉不見，她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一次見到她的三個孩子，對於那句安慰她的話，我有些後悔，我並不相信以後會多常回家。過去很多情況下我會告訴自己，多回家看看他們、陪陪他們，尤其是看見路邊擺攤作小生意的、上了年紀的夫婦，我心底總是會有時間愈來愈少的危機感。但就像很多決定一樣，我總是能輕易找到藉口讓它們消逝。魯米如果一直不見下去，或許也只是從此少了一件迫使我們返家的刺激而已。 妹妹打了通電話給我，要我下午和她一起去貼傳單。她向同學借電腦印了份傳單，想找些醒目的地點貼上。這類的尋狗啟示很容易見到，每次我都會想像那個主人抱著何種心情去把心愛的天真狗臉印在上頭，並且加上「提供尋獲者獎金X元！」妹妹是不是也會加上這行字？我很好奇她會將那個X填上多少哪個數字。 我們約了時間到她同學家接她。我提早出門，把車沒有理由地騎進我覺得可能的巷道裡。我把尋找的範圍加大，走失的時間超過六天，足夠讓牠走到我這輩子都不曾去過的地方。但結果正如我預期的，我發現的只有更多這個城市的改變。 我在她同學家門前等了一下，她和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孩子一起走出來。似乎是她的國中同學，有些眼熟。她並沒有跟我說明什麼，我也不打算問。她拿出傳單給我看，一張魯米無神望著鏡頭的照片擺在中央，下面寫了所有尋狗啟事都會有的資料。最下面一行提到了獎金，是我一個月薪水的三分之一。她問我會不會太多，我皺著眉沒說話。 我順著國小的放學路線往回騎，沿途有印象的店幾乎全倒光，只有幾家小藥局和雜貨店還意興闌珊地開著。妹妹挨近身子跟我說了一些其它的事，然後把話題轉到我覺得她一開始就想問的事。 「爸還在生氣嗎？」她問，音量小得我差點錯過這個問題。 「或許吧。」我分不清爸生氣和難過的差別，「妳不應該那樣說話。」 「我很氣啊，我真的受夠他們的價值觀。」她說。 價值觀？我心裡想，和上一輩談的不是這種東西。「出國的事開始準備了？」我問她。「嗯，我在找申請的學校了。」她說，然後停了一下又說：「哥，你不是也說過要出國嗎？」 我不記得我有把這件事說出來過，我回答她：「再說吧，一次一個人就夠了。」然後我右手往下多催了點油門，在黃燈閃完前衝過十字路口。 因為社區裡找不到任何看起來像公佈欄的東西，我們決定從商家下手。有幾家老店的老闆還認得我和妹妹，二話不說就同意我們把傳單貼在店面。在這裡賣了二十幾年文具的老闆娘還說上禮拜才看過爸帶牠散步，用很驚訝的口氣說：「很漂亮的狗嘛！怎麼不見了呢？」我們拜託她幫忙留意，她滿口答應。 我和妹妹手中各拿幾份傳單，一前一後走在社區裡頭。路上沒見到幾個人，非常寧靜的一個下午，有那麼一些時候甚至完全聽不到聲音，彷彿刺眼的陽光將空氣烤得凝固了一樣。我偶而回頭看看妹妹，她一直和我保持固定的距離。我想起小時候她就是這樣跟著我，不管我和其它人到哪裡，她都要跟著，我不喜歡她這樣，會罵她跟屁蟲，她有時會哭，有時不會，但仍舊會一直跟著我後頭。有一次我生氣起來，跳上朋友的腳踏車丟下她一個人，結果晚上回到家，發現她並沒有回來，爸痛打了我一頓，然後找了好久才把她找回來。之後幾天她都不和我說話，我才發現她還不會認這裡的路。 我們幾乎走遍這一帶想得到的店家， 願意幫忙的沒有比我想像多出多少。妹妹說她想到街上新開的誠品逛逛，然後把剩下的傳單拿了過去。我問她會不會回來吃飯。「我會打電話回去。」她說。 我有些焦慮，但說不準在無慮什麼，或許是妹妹的事，或許是魯米的事，但我相信還有別的東西，深層到我無法看見的東西，它正在流逝，或說正在崩解。我又想到時間，想到「時間是最好的治療」這類令人沮喪的話。也許事情比我想像的輕微，但也可能比我想像的嚴重，那之中是否存在著不可逆的關鍵點？而我們究竟是不是錯過它了？我一面走著，一面想這些問題，我繞過插有白色海芋的街角花店，走上一座橋，看見橋下黑濁溪流中的沙丘上上站了一隻水鳥。過了橋後走進前幾年落成的公園，支撐新樹的架條還沒拆除。這兒離家不遠，我曾帶魯米來這散步，牠很開心地在草地上奔跑。我不禁猜想這幾天牠或許來過這裡。 [...]<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3&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http://photos1.blogger.com/blogger/5704/1240/1600/22.0.jpg"><img src="http://photos1.blogger.com/blogger/5704/1240/320/22.0.jpg" style="display:block;text-align:center;margin:0 auto 10px;" border="0" /></a></p>
<p>我記得那時候整個車廂的走道都擠滿了人。已經是七月天了，雖然冷氣開的強度很夠，但還是可以從旁人和自己身上的汗味和體熱裡，感受到夏熱的餘威。我左手倚著乘客座的椅背，右手端著一本小說，努力地想讓自己維持一個平衡的姿態，我其實大可以將書收起來，因為我的心思並沒有在書本上頭，或許是因為它寫的糟，或許不是。我不時抬起頭看著前方，看著一個婦人噓哄懷裡的嬰孩入睡，她口中喃喃唸著不清楚的歌謠，韻律慵懶，嬰孩的雙眼閉起又微微張開。她身後的大玻璃窗上映著她和我的身影，而窗外是一整片的黑，偶而閃過幾盞路燈的光亮，我嘗試從那光亮所能照射的僅有範圍，辨識離家的距離還剩多少。當那光亮的數目愈來愈多，我知道即將抵達我的家。<span id="more-3"></span></p>
<p>從車站走至家門口時，已經是晚餐時間的好幾個小時之後。我按了門鈴，是爸開的門，然後我聞到門後不算淡的煙味。爸只說了句「你回來了。」就走回沙發坐下。茶几上的煙灰缸裡捻熄了七、八根煙，我不知道何時爸的煙癮又犯了。</p>
<p>「媽呢？」我問爸。「在房間。」他低著頭說。「等一下叫她出來吃飯。」</p>
<p>當我還小的時候，也曾經見過媽像這樣坐在床邊，為的是什麼事已經想不起來，而現在她又像當時一樣的方式坐著，只是現在的她又更加老了一些。房裡開了盞夜燈，只夠照亮她的半邊臉頰。我突然想起方才在火車窗外看見的那些光亮下的景物。</p>
<p>「怎麼還沒吃飯。」我問她。</p>
<p>「沒有很餓，吃不下。」媽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挨著媽的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的背。</p>
<p>「有打電話去收容所嗎？」我說。</p>
<p>「打了，他們說沒有。他們說如果抓到了會打電話來。」</p>
<p>「會找到的，很多都是這樣找到的。」我說，連我自己也不太相信。</p>
<p>「先去吃飯吧，還沒吃吧？」媽說，手蓋在我的手上頭。</p>
<p>我穿過客廳的時候，爸還坐在沙發上抽煙，但其實他也只是把煙刁在手指頭上。我獨自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已經冷掉的菜，每一盤都沒什麼被動過的痕跡，味道很淡，或許是爸做的菜。唯一只有那道裝在鐵碗裡的蕃茄拌蛋，我確定是媽的手藝，我從小就愛吃這道菜。她曾經教過我，要我一個人在外頭的時候可以自己做來吃，我離家大約三年了，現在仍然學不會這道菜。</p>
<p>我把它淋在飯上頭，吃進嘴裡，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上一次吃到這道菜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但我幾乎可以想起當時吃這道菜時家裡的景像。媽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一面撿菜尾一面說話給我聽，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妹妹和弟弟也在，還有魯米，牠就坐在媽的跟前，歪著頭，等待什麼東西能送進牠的嘴裡，那模樣真是非常可愛，我突然強烈地想念起牠。</p>
<p>隔天，我被窗外射進來的日光喚醒，然後又躺了好一會兒才起床。我走至客廳，看見媽背對著我坐在地板上，整理類似帳單的一疊東西，。昨晚吃完晚餐後我走進房裡叫她，她已經躺在床上睡著，平常她都是家裡最後一個入睡的人。</p>
<p>「媽。」我叫了她一聲。她回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p>
<p>「起來啦，桌上有粥，兩粒荷包蛋都你的。」她說。</p>
<p>我走過去，拿起地上還沒被歸類的紙張。有電話和水費的帳單，還有一些拋售房子的廣告。「爸還在睡？」我問。</p>
<p>「沒有，他起來了，剛出去，不知去哪裡。」</p>
<p>我蹲下身子，把帳單按照時序排好。我想和媽聊聊狗的事情，但我不確定她現在究竟想不想聊這件事。她看起來很平靜，陽光照在我們周圍的地板上，幾隻麻雀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叫，就像幾千個悠閒早晨的其中一天一樣。但是媽的平靜實在太過於平靜，我覺得有些害怕。</p>
<p>「阿妹和阿弟會回來嗎？」媽問。「應該會，他們說今天會到家。」我說。</p>
<p>「阿妹真的要出國？」這個問題我已經忘了她問過幾次。</p>
<p>「等她回來我們再說吧，好嗎？」</p>
<p>「她今天會回來？你說？」</p>
<p>「會的，他們今天就回來了。」</p>
<p>吃完早餐後，我出門幫媽繳錢，在停車場發現爸的機車還停在裡頭。我騎車到幾家銀行把帳單給繳了。天氣非常炎熱，市中心的主要幹道塞滿長長的車龍，排放的廢氣混著高溫，像個發了霉的蒸籠把所有人罩住。新開業不久的百貨公司旁的空地，開始興建另一座大樓，進出工地的卡車把塞車變得更嚴重，我緊握住機車的握把，在車陣的細縫中穿梭。我突然覺得這一切愈來愈像我生存的另一座更大的都市。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這些地方應該是一片低矮的瓦房，我常到巷子裡的某個冰店買淋了煉乳的刨冰，一盤十元，我總是捨不得太快吃完。但這些記憶已經變得像夢一樣遙遠，我甚至懷疑那或許是自己杜撰出來的。</p>
<p>之後我去了趟收容所，所方近期的建檔資料裡並沒有特徵近似魯米的狗。「如果牠有植晶片的話，裡頭會有你們的電話，會再通知你們。」所方人員這麼告訴我。老實說，我並不期待魯米會出現在收容所裡，因為這個地方的捕狗隊並不那麼積極做著他們的事，很多流浪狗在街上無所事事地晃盪，幾隻甚至是見過數年的熟面孔，我還蠻喜歡牠們的。我們從寵物店買回魯米的時候，牠還只是個三個月大的小狗，之後這麼多年就一直住在我們那絕不算大的房子裡，我不禁這麼想著，或許牠現在正在某個巷弄裡穿梭，或許正享受著離家的不受拘束，開心地和牠新結交的狗伴成群遊玩，或許，我這麼想著，牠一直都想離開這個家。</p>
<p>妹妹和弟弟在接近黃昏的時候回到家。上個月我們曾經相聚吃過飯，「我決定辭職了。」妹妹突然對我們說。我並不意外，我原本以為她會更早辭掉的，畢竟那樣的一份工作不是能長久做下去的。接下來她告訴我們她之後的打算，她計劃出國，到歐洲的某個國家唸上一年的書，錢已經存了一部份，剩下的或許向銀行貸款。「妳跟爸和媽說過嗎？」我問，她點了點頭。「順利嗎？」我再問她，然後她開始哭了起來。弟弟不知道該怎麼辦，筷子和湯匙都放到桌上。我的反應沒有比他更好，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p>
<p>一進門他們就問起目前的情況，我把僅知的全告訴他們，妹妹聽完臉色一沉，走進房間然後把門關上。弟弟則是露出「我知道了。」的無奈表情，接著打開電視，整個人攤到沙發上頭。</p>
<p>當天晚上的菜全是媽的手藝。菜上的差不多時，我敲了妹妹的房門喚她出來吃飯，花了一段時間她才打開房門，臉上同時可以看見哭痕和睡痕。媽似乎也察覺到，但什麼話也沒說。</p>
<p>我們全靜靜地吃著飯，沒有交談，房子裡只有電視裡的人不停地說著話。弟弟拿著搖控器掃台，螢幕裡說話的人來回地在綜藝明星、購物頻道model、新聞主播之間變換。我有點心煩，想把電視關掉，但又怕關掉之後的沉默更加使人難受。突然妹妹以沙啞的聲音對我說了一句話：「哥，我們明天分頭到附近找找吧。」</p>
<p>其實下午我從市區回來後，已經騎車在這一帶繞過幾圈，我有點氣餒，懷疑魯米或許離開到更遠的地方去，但心底還沒放棄「牠還在社區裡頭」這份希望，既然她提了，我想明天就再出去找找看也好。我暗自計劃著可能的搜尋路線，這時候爸說的話卻打斷我的思緒，他以近乎發怒的語氣說：「不用再找了，丟了就丟了。」</p>
<p>「什麼丟了就丟了，怎麼可以這樣！」妹妹馬上回了他一句。</p>
<p>「我說不用找就不用找，女孩子家頂什麼嘴！」爸吼罵著。</p>
<p>妹妹站了起來，全身發抖，用幾乎要哭出聲的語氣說：「女孩子家女孩子家，什麼事都女孩子不行，既然這樣當初你們就不要生我啊！」</p>
<p>在我還沒有看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落在妹妹臉頰上的巴掌聲已確實傳進我的耳裡，那聲音很脆，和我們小時候被處罰的聲音都不一樣，妹妹也不像過去那樣放聲大哭，她衝回房間，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響，然後出來後就直接開了家門，走了。弟弟一邊喊著姊姊一邊追出去，如果他慢個幾秒，或許追出去的人是我。</p>
<p>「你真的很厲害，又趕了一個出去，剛回來你就可以又趕一個出去。你乾脆把全部的人趕出去好了。」媽幽幽地說了這唯一的話，之後這個家果然陷入了難以忍受的沉默，爸坐在沙發上，閉著雙眼，眉頭深鎖。媽將妹妹和弟弟丟下的碗筷，和每一盤吃剩的菜收進廚房，發出餐具碰撞的清晰聲響，彷彿在宣告著某種情境的終結。我走至窗邊，圍牆外的路燈四周飛滿了焦躁的蛾，飛舞著牠們僅有的短暫生命。 媽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袋裡打轉，我想著魯米究竟去了哪裡，妹妹究竟去了哪裡。我嘆了一口氣，並且聽見身後傳來更沉重的嘆息。</p>
<p>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全家人一起爬山，魯米也在，我的手裡牽著繩子。那是一座很高很綠的山，種滿了高到看不清頂端的樹木，樹幹上的蟬以固定的旋律「唧唧唧~~」鳴叫。魯米走在最前頭，牠一向都是走在最前頭。妹妹和弟弟跟在我的後面，爸和媽則走在最後，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我心裡有股非常溫暖的感覺。我們一直走，完全沒有休息。突然，魯米似乎看見了什麼，一股腦往前衝去，我拉住繩子，卻發現繩子變得愈來愈長，我開始追牠，牠的身子愈來愈小，然後消失。我跑得累了，喘不過氣了，回頭一看，妹妹和弟弟消失無蹤，爸媽則站在離我很遠的山腳下，向我揮手道別。</p>
<p>我醒過來，覺得嘴裡很乾，到廚房喝水的時候，看見妹妹房裡亮著微微的光。我走進去，看見媽媽躺在床上。她出聲喚住了我，我像前一晚坐在她的身旁。「實在受不了你爸。 」她說。「我知道。」我說。「你們好不容易回來。」她說。「我知道。」我說。她伸手揉了揉膝蓋，我伸手揉了另外一邊。「膝蓋又疼了。」她說。「有準時吃藥嗎？」我問她，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開始說這陣子生活上的事，工作上的事，和親戚之間的事，有很多她說過很多遍，我像每一次一樣裝出第一次聽到的反應。然後她問起妹妹和弟弟的生活，還有我的生活，我把我知道的，或是我想讓她知道的，儘可能說給她聽。</p>
<p>最後，在入睡之前，她對我說：「如果不是魯拉不見了，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一起回來。」她停了一下，「之前跟你說，魯米在散步的時候走丟，媽要告訴你，其實⋯」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媽，我們以後會常回來的。」我沒讓她說下去，「早點睡吧。」我說。</p>
<p>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夜晚，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連著在家睡上兩晚是什麼時候。媽說的或許沒錯，如果不是魯拉不見，她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一次見到她的三個孩子，對於那句安慰她的話，我有些後悔，我並不相信以後會多常回家。過去很多情況下我會告訴自己，多回家看看他們、陪陪他們，尤其是看見路邊擺攤作小生意的、上了年紀的夫婦，我心底總是會有時間愈來愈少的危機感。但就像很多決定一樣，我總是能輕易找到藉口讓它們消逝。魯米如果一直不見下去，或許也只是從此少了一件迫使我們返家的刺激而已。</p>
<p>妹妹打了通電話給我，要我下午和她一起去貼傳單。她向同學借電腦印了份傳單，想找些醒目的地點貼上。這類的尋狗啟示很容易見到，每次我都會想像那個主人抱著何種心情去把心愛的天真狗臉印在上頭，並且加上「提供尋獲者獎金X元！」妹妹是不是也會加上這行字？我很好奇她會將那個X填上多少哪個數字。</p>
<p>我們約了時間到她同學家接她。我提早出門，把車沒有理由地騎進我覺得可能的巷道裡。我把尋找的範圍加大，走失的時間超過六天，足夠讓牠走到我這輩子都不曾去過的地方。但結果正如我預期的，我發現的只有更多這個城市的改變。</p>
<p>我在她同學家門前等了一下，她和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孩子一起走出來。似乎是她的國中同學，有些眼熟。她並沒有跟我說明什麼，我也不打算問。她拿出傳單給我看，一張魯米無神望著鏡頭的照片擺在中央，下面寫了所有尋狗啟事都會有的資料。最下面一行提到了獎金，是我一個月薪水的三分之一。她問我會不會太多，我皺著眉沒說話。</p>
<p>我順著國小的放學路線往回騎，沿途有印象的店幾乎全倒光，只有幾家小藥局和雜貨店還意興闌珊地開著。妹妹挨近身子跟我說了一些其它的事，然後把話題轉到我覺得她一開始就想問的事。</p>
<p>「爸還在生氣嗎？」她問，音量小得我差點錯過這個問題。</p>
<p>「或許吧。」我分不清爸生氣和難過的差別，「妳不應該那樣說話。」</p>
<p>「我很氣啊，我真的受夠他們的價值觀。」她說。</p>
<p>價值觀？我心裡想，和上一輩談的不是這種東西。「出國的事開始準備了？」我問她。「嗯，我在找申請的學校了。」她說，然後停了一下又說：「哥，你不是也說過要出國嗎？」</p>
<p>我不記得我有把這件事說出來過，我回答她：「再說吧，一次一個人就夠了。」然後我右手往下多催了點油門，在黃燈閃完前衝過十字路口。</p>
<p>因為社區裡找不到任何看起來像公佈欄的東西，我們決定從商家下手。有幾家老店的老闆還認得我和妹妹，二話不說就同意我們把傳單貼在店面。在這裡賣了二十幾年文具的老闆娘還說上禮拜才看過爸帶牠散步，用很驚訝的口氣說：「很漂亮的狗嘛！怎麼不見了呢？」我們拜託她幫忙留意，她滿口答應。</p>
<p>我和妹妹手中各拿幾份傳單，一前一後走在社區裡頭。路上沒見到幾個人，非常寧靜的一個下午，有那麼一些時候甚至完全聽不到聲音，彷彿刺眼的陽光將空氣烤得凝固了一樣。我偶而回頭看看妹妹，她一直和我保持固定的距離。我想起小時候她就是這樣跟著我，不管我和其它人到哪裡，她都要跟著，我不喜歡她這樣，會罵她跟屁蟲，她有時會哭，有時不會，但仍舊會一直跟著我後頭。有一次我生氣起來，跳上朋友的腳踏車丟下她一個人，結果晚上回到家，發現她並沒有回來，爸痛打了我一頓，然後找了好久才把她找回來。之後幾天她都不和我說話，我才發現她還不會認這裡的路。</p>
<p>我們幾乎走遍這一帶想得到的店家， 願意幫忙的沒有比我想像多出多少。妹妹說她想到街上新開的誠品逛逛，然後把剩下的傳單拿了過去。我問她會不會回來吃飯。「我會打電話回去。」她說。</p>
<p>我有些焦慮，但說不準在無慮什麼，或許是妹妹的事，或許是魯米的事，但我相信還有別的東西，深層到我無法看見的東西，它正在流逝，或說正在崩解。我又想到時間，想到「時間是最好的治療」這類令人沮喪的話。也許事情比我想像的輕微，但也可能比我想像的嚴重，那之中是否存在著不可逆的關鍵點？而我們究竟是不是錯過它了？我一面走著，一面想這些問題，我繞過插有白色海芋的街角花店，走上一座橋，看見橋下黑濁溪流中的沙丘上上站了一隻水鳥。過了橋後走進前幾年落成的公園，支撐新樹的架條還沒拆除。這兒離家不遠，我曾帶魯米來這散步，牠很開心地在草地上奔跑。我不禁猜想這幾天牠或許來過這裡。</p>
<p>此刻已接近傍晚，公園充滿休憩的人潮，其中不乏許多牽著狗的。這一隻隻大小毛色各異的四腳小獸，將各自的主人拉到公園的任何角落，牠們聞嗅草地上的氣味，也留下自己的氣味。我知道牠們輕易地握有我所亟欲知道的線索，只是我如何也跨越不了溝通的鴻溝。這使我感到挫敗，覺得自己漂浮於一座沒有出口的綠島，我的目光渴求任何可以憑藉的目標，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迷失。於是我就這樣在遠遠的公園另一端，看見一個身影，以緩慢而遲疑的速度橫渡我的眼界，那微彎的身軀和步行的姿態，像極了爸。我直盯著他，直到他消失在一整列的行道樹之後。</p>
<p>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弟弟打來的，他說媽剛才接到一通電話，不過或許是訊號的問題，他說了好幾次我才聽清楚他說些什麼。然後我跨開腳步，往方才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我的腳步愈走愈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p>
<p>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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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葬貓</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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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02 Aug 2004 15:36:00 +0000</pubDate>
		<dc:creator>sysaries</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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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阿棟讀大學的時候，宿舍旁有一排老房子，和他住的地方只隔著一道水泥矮牆。老房子中有一間的屋頂上種滿花，在他的房間正對面，窗戶一開，就可以看見紅黃紫綠的顏色。通常還會看見一對老夫妻，手提澆花器，站在花叢裡頭，像餵養孩子般將水灑向四周的花朵。忘了是哪一天，阿棟認識了那對老夫妻，認識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養的一隻貓。 當時他還是個初入大學的新生。有一天在房間裡吃晚餐時，被耳畔一聲突然其來的貓叫聲嚇了一跳，一隻不知從哪爬上來的貓，站在他身後的窗台上，瞪圓眼睛直盯著他手中的晚餐，咧開嘴喵喵地叫著。牠的體毛棕色帶著黑紋，毛澤健康平順，不像平常見到的流浪貓。阿棟拿塊魚肉到牠面前，牠嗅個兩下就輕輕叨走，然後轉身一跳，消失在黑夜之中。 之後牠隔個幾天就會出現在阿棟的窗台上，對著他毫不客氣張嘴大叫，而除了便當裡的肉以外，偶而阿棟還會給牠準備好貓罐頭。他一直想著牠是從哪來的。某天當他看見對面屋頂上的那對老夫妻，拿著澆花器澆花時，那隻貓就仰躺在他們腳邊打滾，然後他才知道，那隻貓是那對老夫妻養的，名字很豪氣，叫做Musasi，武藏，宮本武藏的武藏。 和所有的大學生一樣，阿棟選了幾堂學長姊說容易過的課，加入幾個有趣或覺得沒意思的社團；白天選擇性地翹課，晚上載著女孩子到郊外夜遊。從前嚮往的大學生活，如今就像船隻駛過留下的波紋一樣規律地拓展開來。他覺得興奮，但也覺得惶恐，太多的新鮮事物在他還來不及掌握時就已橫在他的面前。於是每當感到心神不寧的時候，他就會拿罐頭敲打窗台，鏘鏘鏘，鏘鏘鏘，過不久，武藏熟悉的喵喵聲就會從某處竄至他的窗台。 他從來沒有養過動物，所以一開始他只敢遠遠拿東西餵牠，對那軟絨絨的皮毛有些排斥。直到有一次武藏用臉部的鬍鬚磨擦他的手指，他才敢伸手碰牠，慢慢的，他開始試著將牠抱在懷裡，撫摸牠，讓牠發出呼嚕呼嚕的撒嬌聲，接著他放任牠在書桌，甚至床上自由來去，彷彿這個房間一開始就是屬於牠的一樣。 有時武藏還會進到他的夢裡頭來。他曾經變成日本戰國時代的浪人，而武藏則頭帶斗笠，成了用兩隻腳走路的隨僕，他倆在流浪的過程中不斷與人決鬥，武藏在某場團體戰中還救了他一命。最後他被某位坐在現代大樓頂層的將軍召見，要封他官位，但武藏卻被對方丟下樓去，他急忙地衝向前阻止，但牠的微小身影早已消失在喧鬧的城市燈火之中。他趴在陽台上哭泣，卻突然感覺頭上多出一頂毛帽。此時他驚醒過來，才發現武藏正睡在他的枕頭和牆壁之間，他伸出雙手將牠托起，抱至胳肢窩下方，然後再慢慢哄著彼此入睡。 他甚至因為牠而和女友吵了一架。那時女友坐在他的身旁，兩人抱著一筒炸雞，電腦螢幕正在播放某部院線片的V8版。突然武藏從窗戶跳進來，坐在螢幕前，對著他倆手中的炸雞喵喵叫著。 「既然是有人養的，為什麼還會來要東西吃呢？」武藏離去後，女友皺起眉頭對阿棟說。 「因為我給的東西好吃吧，可能牠在家都吃乾癟癟的飼料。」他說。 「那你可以告訴那對老夫妻，請他們也拿好吃的東西餵牠啊，不要讓牠像個流浪狗一樣到處討東西吃。」她提高音量說。 「人家有人家的習慣。」他坐直身體，伸手準備繼續播放電影。 「我也有我的習慣，我不要吃東西的時候旁邊有隻有毛的東西。」她大吼，然後炸雞沒有人再去碰，電影也沒有再繼續播下去。 後來他和這個女孩子分手了，並不是因為武藏，或者應該說武藏只是突顯他們兩人差異的其中一個例子。總之，女孩沒有再來過他的房間，而武藏還是繼續維持定期前來的習慣，而阿棟仍舊會準備牠愛吃的東西。 後來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武藏甚至會隔著一段距離跟在阿棟的後面走，這讓阿棟非常興奮，於是阿棟就時常翻過牆到老房子裡的巷道，帶著武藏一圈又一圈的繞。每當這麼做的時候，阿棟的心底就會浮現一個畫面，當他年老的時候，他也要住在像這樣的老房子裡頭，或許在屋頂種幾盆花，養幾隻貓。他知道那個時候就沒有武藏了，這讓他覺得有些落寞。但畢竟他還年輕，悲傷的事情想過之後很快就遺忘了。 那對老夫妻不定時地會請阿棟到家裡作客。他們的孩子都已成家立業，兩個老人沒了重負卻覺得孤單寂寞，因為這個原因他們養起武藏，但武藏長大之後也變得沒那麼需要他們。這時阿棟進入了他們的生活之中，他們將他像兒子一樣看待，有了機會就會準備豐盛的晚餐來招待他。而離鄉求學的阿棟也的確從他們身上得到父母般疼愛的溫暖，他常說些學校裡的趣事來逗兩個老人笑。老夫妻大部份的內容都聽不太懂，但看著阿棟熱衷的說話表情，他們仍舊覺得無比開心。 阿棟的大學生活就在偶有起伏的平靜中一天過著一天。他沒有什麼值得提的夢想，未來就像遠方的霧中小島一樣，沒有形體也缺乏距離感。他在社團裡擔任過幾種還算有發揮空間的職位，系上的活動也儘可能地參加，兩個生活圈中他都認識了幾個或許能夠長久交往的朋友。和第一個女友分手半年後，他和某個突然熟稔起來的女孩開始交往，這回不再是個討厭動物的女孩，相反的，他和她的關係常因為武藏的緣故變得融洽。阿棟會忘神地看著女友將武藏抱在腿上，溫柔地哄牠入睡的畫面，這時阿棟就會被一種沉靜的幸福感包圍起來。 但這種幸福感並不長久，之後他再次與這個喜歡貓的女孩分手。他們雖然繼續維持朋友般的關係，但是阿棟心裡清楚，這份友誼就像勉強浮在水面上的冰，遲早會無聲無息融解到某個地方去。他反省這兩段關係，開始覺得問題或許不在這兩個女孩和他有什麼差異，而是在於他這個人本身。 「你總是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第一個女友說。 「如果你了解我，我們還可以再試試。但問題是，我覺得你一點也不了解我。」第二個女友說。 他花了一些時間走出分手的陰影。在這之後的某天，阿棟才發現武藏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出現在窗台上。他擔心牠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於是挑了沒課的下午，到老夫妻的家裡拜訪他們。那是個陽光燦爛的美好午后，老夫妻帶阿棟到二樓的房間，他打開門，看見武藏正躺在鋪了布的竹籃裡，身旁還依偎著四隻花色各異的小貓咪。 「我們才發現，原來牠是隻母貓。」老婆婆說。 阿棟蹲在竹籃旁，伸手撫摸武藏的臉頰，牠如往常般瞇起雙眼，歪著頭享受阿棟手指的觸感。然後阿棟輕柔而緩慢地捧起牠其中一個孩子，眼睛還無法完全睜開，嬌小柔軟的前腳在阿棟的手掌上抓呀抓的。他從沒想過武藏會是隻母貓，他無法將夢中那隻與他並肩殺敵的戰友，和一個母親的形象連結起來。但眼前武藏舔舐孩子的畫面讓他很快接受這個事實。突然間，他覺得武藏看起來再也不像以前的武藏了。當天晚上武藏再度來到他的夢中，但這次不再是腰間配刀，與他浪跡天下的隨從，牠甚至不以貓的形式出現，而是變成身穿和服的少女，坐在他的身旁，彈奏手中把握的箏琴。他們兩人坐在茅草搭建的屋子裡，哀傷的琴聲填滿了屋裡每個空洞的角落。 「妳的琴聲聽起來好悲傷啊。」阿棟說。 「不得不悲傷啊。」變成和服少女的武藏說，「因為，這琴絃是用貓皮做的呀。」說完後，牠變成的她繼續撥弄琴絃。 當阿棟從夢中醒過來之後，怎樣也無法再度入睡。他走到宿舍中庭的長椅旁座下，隔著霧氣的上弦月光在樹叢間若隱若現。他試著回想剛才夢中的琴聲，卻只捕捉到哀傷的氣味。他不明白當時胸口鬱結的情緒從何而來，於是他推斷是午夜和月光給予他的渲染。等到很多年之後，他才曉得，那原因並不如他想的那樣單純。 那真的還需要好多年，但阿棟正慢慢用大學的青春歲月去交換之間的差距。他不再是當初對一切感到惶恐的新生，他的思想，他的言語，他瞳孔上映照出的倒影，全都是這個校園、這座城市，這個異鄉已經變成另一個家鄉，相較之下遙遠那塊他從小生長的土地，反倒越來越令他陌生。 於是他愈來愈少回家。尤其在決定參加研究所考試之後，回家的機會就更難得了。他必須每天跟同學規律地進出圖書館，過去應付了事的科目要靠著旁聽捕救回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部為了考試而存在的機器，但卻又不像機器那樣沒有埋怨。一年的時間過去，他的努力沒有得到成績的證明。幾間掛名備取的學校宣告沒有希望之後，他剩下的只有入伍的選擇。他變得比任何時期都要沉默寡言，幾個朋友認為他遭受落榜的打擊而心情低落，於是嘗試安慰他，但卻都感到彷彿將東西丟入黑洞般的無力感。其實阿棟並不需要誰的安慰，因為他並不難過，他只是覺得一年的光陰像拋出去的迴旋鏢又回到原點，為此感到失落罷了，而且這份失落感逐漸擴大到二段感情，和四年的大學生涯，他甚至懷疑它或許會就這麼擴大至整個人生，變成一支無比巨大的回旋鏢，不管怎麼使勁從空中拋去，最後都逃不過一切還原的命運。 但是武藏不同。當牠帶著四隻長大的虎斑貓再次出現在窗台上時，他才發現並不是所有東西都會回到原點。他將武藏抱起來，想著多久沒像這樣抱過牠，三個月？半年？或甚至更長？在他幾乎以圖書館為家的日子裡，武藏仍舊記得這個房間，記得這個人。他如往常輕柔地撫摸牠的臉頰和身體，牠如往常發出窩心的咕嚕聲。阿棟打從心底希望和武藏相處的日子能再多一些，但再過不到二個月，他就必須畢業，搬離宿舍，到另一個陌生的軍中世界。想到這裡，他撫摸武藏的力道變得沉重起來。 畢業當天，阿棟的父母專程北上參加。他像導遊般帶他們參觀校園較具紀念價值的景點，其中幾處其實四年來他也很少經過。他的父母顯得相當高興，對他們而言，孩子完成學業就代表他們已經克盡養育的責任。阿棟心裡明白，所以他也表現出非常開心的模樣。然後他帶父母到系上休息，和同學合照幾張相片。他發現每個人臉上都掛滿笑容，好像盼了好久才盼到這一天，但在幾年之後，卻又都是那麼想再回到學生時代。 二天之後，阿棟記得相當清楚，畢業典禮的二天之後，他在宿舍門口遇到那對老夫妻。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他將房間的物品分成三類，而那天正好在清理最後一類物品。他原本還想在東西清理完畢之後，再去向老夫妻道別，沒想到他們卻先他一步，只是他們的目的並不只有道別。 老先生左手壓著手杖，右手拿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老太太懷裡抱著一只紙箱，雙手微微左右挪動。 阿棟看了看天空。真是個好天氣，就像平常看見他們在對面屋頂澆花的那種日子。幾乎見不到一朵雲，空中只有像被壓路車鋪壓過的那種整片徹底的藍。通常這種時候，阿棟總是會嘀咕著該往郊外跑，尤其是當他又真的跑不開的時候。 「畢業了吧。」老先生說。「在搬東西回家嗎？」 阿棟點點頭，心中盤算著多少東西沒清。他想著今天還有哪些事要做，或許找幾個同學吃頓飯，或是看場電影，然後他看到遠處那座矮山，又想或許在天黑之前去爬爬那座山，四年來經過山腳下不知幾次，卻一直沒有機會和動力爬上去看看。他相信那裡的風景應該不錯，好奇那個角度看來的宿舍會是什麼模樣。 「你現在有空嗎？」老先生問。 阿棟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想請你幫我們挖塊地方，」老太太接著說。「武藏死了，我們想給牠葬起來。」 ． 阿棟按照老先生的指示將車停在一處登山步道附近。他提著鏟子和一包冥紙，緩緩跟在老夫妻後頭上山。步道很窄，階梯也不是讓人輕鬆行走的高度，阿棟訥悶老夫妻為何要選擇這種地方。他有點擔憂他們的身體。但走了一段路程，阿棟的額頭開始冒汗的時候，老夫妻還是維持一定的速度前進。老先生撐著手杖走在最前面，途中完全沒有回頭；老太太則依舊抱著紙箱，默默跟在他的身後。 山裡的植物長得十分茂密，替步道上的訪客遮掉大半陽光。涼風為了擺脫擾人蟬聲在林間四竄，為阿棟拭去不少額頭汗水。他幾次深深吸氣，吸滿一胸口的清新綠氣。他看見灰白的樹像衛兵般整齊地站在枯葉鋪成的灰綠地毯上，看見松鼠像精靈般在樹梢間穿梭。他心底不斷湧出似曾相識的念頭，像一種預見，像曾在夢中見過這片山林，只是他忘了。然而就算記得了又能如何，他想。最後他們走出這片山林，來到一塊平坦的草原，站在最高處可以看見他了居住四年的城市。 「到了。」老先生說完便直接坐下。 老太太把紙箱放在地上，也在老先生身旁坐下。他們沒有說任何話，兩個人一直望著城市的方向。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站起身，請阿棟找塊土質比較柔軟的地方，阿棟用鏟子在附近試挖幾次，很快找到合適的位置。 「就這裡吧？」他問老太太。她對他微微點點頭。 他挽起袖子，模仿電視裡看過的姿勢開始動作，他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大型鏟子，覺得不如想像順手，他使勁把鏟子插進土裡，用腳掌將鏟面踏深，然後轉動手臂將土往兩旁翻開。老太太走近他身邊，看著他一鏟一鏟將洞一點一點挖深。老先生仍舊坐在草地上，面對看不清的城市，然後唱起歌來。老先生的歌聲和鏟子掘土的碰撞聲，形成奇妙的合奏韻律，阿棟想起多年前高中同學的喪禮，彷彿又再一次聽見入葬時的禮樂。他更起勁地挖掘，汗如雨下，雙臂發麻。幾隻無辜蚯蚓被翻至太陽底下，運氣差的甚至被鏟子切成兩截。那細長滑溜的身體不斷扭動，用行動來指責破壞牠們安寧的人。阿棟打算稍後再將牠們帶到陰暗的地方，但一不留神牠們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他挖的坑洞足以埋下一頭小鹿時，老太太告訴他可以了。然後她彎下身，打開紙箱上蓋，用雙手從中抱起一個被冥紙包裏的東西。武藏。風將冥紙吹開，露出牠的臉和一半的身體，那的確是武藏沒錯，早在老太太抱著紙箱站在宿舍門口，早在她開口說出請求之前，他就知道那裡頭的會是武藏。他早就知道，只是沒有去相信罷了。 老太太將武藏放進坑洞中，雙手合十唸著超渡牠的經文。阿棟將剛才用盡力氣挖出的沙土再鏟回去，沙土落在覆蓋武藏的冥紙，發出沙沙聲響。他提起勇氣去看坑洞裡的武藏，牠就像睡著一般，圓圓的頭側倒在前腳之間，一付隨時會打哈欠的模樣，彷彿伸手逗弄牠，牠還會不悅地用腳爪將你撥開。但是牠現在什麼都撥不開了。沙土一吋吋埋沒牠的身體。 四年的大學時代突然就這麼在阿棟的眼前開始從頭播放起來。一條幾百公里長的影帶，突然接上了磁頭，以無法眷戀的高速不停飛掠。偶而在幾個片段，畫面中的影像會放大到難以逼視，有些卻又縮小得辨識困難，有些出現錯格的殘影，有些又斷訊成一片抖動的漆黑。幾個角色他熟悉到台詞倒背如流，幾個角色卻陌生幾無印象。他意識到喉嚨無盡饑渴，頭暈目眩，才驚覺這條影帶源自他的胸口，彷彿被一股沒有形體的狂暴力量執拗拉出，在空中劃出一條黑色長蛇。「喔，不是。」他清醒過來。這條影帶並不是被什麼外在的力量拉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啟動輪軸將它們射出體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問題，向來都是。 他胸口的回憶所剩無幾。黑色的影帶像另一具屍體般蜷曲在武藏身旁。他看著它們，感受到一種近乎同情的不捨。他將目光移向一旁的武藏，對牠的身影作最後的凝視。然後他就不再看坑洞裡的任何東西了。他加快速度，把土全數掃落，最後用鏟面將隆起的土堆拍實，每一次拍打，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武藏和他的回憶，在地底發出幽沉的共嗚。 剩下來的，就是把那包冥紙轉為一場灰燼。阿棟跟著老太太將折疊好的冥紙拋入火堆中。幾陣風吹來，幾張冥紙被吹落到很遠的地方。 「阿棟，你要去當兵是嗎？」老太太問。 「下個月底。」阿棟回答說。 「放假有空要來看我們哦。」 「我會的。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阿棟手中的冥紙很快就燒完了。他望著武藏墳上的火堆，殘餘的星火在燒黑的炭紙邊緣無力地掙扎，然後熄滅，連同著他心中的悲傷。他感到無比的平靜。 「阿婆，」阿棟突然開口說。「妳覺得難過嗎？」 [...]<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4&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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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http://photos1.blogger.com/x/blogger/5704/1240/1600/607512/%3F%3F%3F%3F%3F%3F%3F%3F%3F%3F%3F%3F.jpg"><img src="http://photos1.blogger.com/x/blogger/5704/1240/320/16524/%3F%3F%3F%3F%3F%3F%3F%3F%3F%3F%3F%3F.jpg" style="display:block;text-align:center;margin:0 auto 10px;" border="0" /></a></p>
<p>阿棟讀大學的時候，宿舍旁有一排老房子，和他住的地方只隔著一道水泥矮牆。老房子中有一間的屋頂上種滿花，在他的房間正對面，窗戶一開，就可以看見紅黃紫綠的顏色。通常還會看見一對老夫妻，手提澆花器，站在花叢裡頭，像餵養孩子般將水灑向四周的花朵。忘了是哪一天，阿棟認識了那對老夫妻，認識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養的一隻貓。<span id="more-4"></span></p>
<p>當時他還是個初入大學的新生。有一天在房間裡吃晚餐時，被耳畔一聲突然其來的貓叫聲嚇了一跳，一隻不知從哪爬上來的貓，站在他身後的窗台上，瞪圓眼睛直盯著他手中的晚餐，咧開嘴喵喵地叫著。牠的體毛棕色帶著黑紋，毛澤健康平順，不像平常見到的流浪貓。阿棟拿塊魚肉到牠面前，牠嗅個兩下就輕輕叨走，然後轉身一跳，消失在黑夜之中。</p>
<p>之後牠隔個幾天就會出現在阿棟的窗台上，對著他毫不客氣張嘴大叫，而除了便當裡的肉以外，偶而阿棟還會給牠準備好貓罐頭。他一直想著牠是從哪來的。某天當他看見對面屋頂上的那對老夫妻，拿著澆花器澆花時，那隻貓就仰躺在他們腳邊打滾，然後他才知道，那隻貓是那對老夫妻養的，名字很豪氣，叫做Musasi，武藏，宮本武藏的武藏。</p>
<p>和所有的大學生一樣，阿棟選了幾堂學長姊說容易過的課，加入幾個有趣或覺得沒意思的社團；白天選擇性地翹課，晚上載著女孩子到郊外夜遊。從前嚮往的大學生活，如今就像船隻駛過留下的波紋一樣規律地拓展開來。他覺得興奮，但也覺得惶恐，太多的新鮮事物在他還來不及掌握時就已橫在他的面前。於是每當感到心神不寧的時候，他就會拿罐頭敲打窗台，鏘鏘鏘，鏘鏘鏘，過不久，武藏熟悉的喵喵聲就會從某處竄至他的窗台。</p>
<p>他從來沒有養過動物，所以一開始他只敢遠遠拿東西餵牠，對那軟絨絨的皮毛有些排斥。直到有一次武藏用臉部的鬍鬚磨擦他的手指，他才敢伸手碰牠，慢慢的，他開始試著將牠抱在懷裡，撫摸牠，讓牠發出呼嚕呼嚕的撒嬌聲，接著他放任牠在書桌，甚至床上自由來去，彷彿這個房間一開始就是屬於牠的一樣。</p>
<p>有時武藏還會進到他的夢裡頭來。他曾經變成日本戰國時代的浪人，而武藏則頭帶斗笠，成了用兩隻腳走路的隨僕，他倆在流浪的過程中不斷與人決鬥，武藏在某場團體戰中還救了他一命。最後他被某位坐在現代大樓頂層的將軍召見，要封他官位，但武藏卻被對方丟下樓去，他急忙地衝向前阻止，但牠的微小身影早已消失在喧鬧的城市燈火之中。他趴在陽台上哭泣，卻突然感覺頭上多出一頂毛帽。此時他驚醒過來，才發現武藏正睡在他的枕頭和牆壁之間，他伸出雙手將牠托起，抱至胳肢窩下方，然後再慢慢哄著彼此入睡。</p>
<p>他甚至因為牠而和女友吵了一架。那時女友坐在他的身旁，兩人抱著一筒炸雞，電腦螢幕正在播放某部院線片的V8版。突然武藏從窗戶跳進來，坐在螢幕前，對著他倆手中的炸雞喵喵叫著。</p>
<p>「既然是有人養的，為什麼還會來要東西吃呢？」武藏離去後，女友皺起眉頭對阿棟說。</p>
<p>「因為我給的東西好吃吧，可能牠在家都吃乾癟癟的飼料。」他說。</p>
<p>「那你可以告訴那對老夫妻，請他們也拿好吃的東西餵牠啊，不要讓牠像個流浪狗一樣到處討東西吃。」她提高音量說。</p>
<p>「人家有人家的習慣。」他坐直身體，伸手準備繼續播放電影。</p>
<p>「我也有我的習慣，我不要吃東西的時候旁邊有隻有毛的東西。」她大吼，然後炸雞沒有人再去碰，電影也沒有再繼續播下去。</p>
<p>後來他和這個女孩子分手了，並不是因為武藏，或者應該說武藏只是突顯他們兩人差異的其中一個例子。總之，女孩沒有再來過他的房間，而武藏還是繼續維持定期前來的習慣，而阿棟仍舊會準備牠愛吃的東西。</p>
<p>後來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武藏甚至會隔著一段距離跟在阿棟的後面走，這讓阿棟非常興奮，於是阿棟就時常翻過牆到老房子裡的巷道，帶著武藏一圈又一圈的繞。每當這麼做的時候，阿棟的心底就會浮現一個畫面，當他年老的時候，他也要住在像這樣的老房子裡頭，或許在屋頂種幾盆花，養幾隻貓。他知道那個時候就沒有武藏了，這讓他覺得有些落寞。但畢竟他還年輕，悲傷的事情想過之後很快就遺忘了。</p>
<p>那對老夫妻不定時地會請阿棟到家裡作客。他們的孩子都已成家立業，兩個老人沒了重負卻覺得孤單寂寞，因為這個原因他們養起武藏，但武藏長大之後也變得沒那麼需要他們。這時阿棟進入了他們的生活之中，他們將他像兒子一樣看待，有了機會就會準備豐盛的晚餐來招待他。而離鄉求學的阿棟也的確從他們身上得到父母般疼愛的溫暖，他常說些學校裡的趣事來逗兩個老人笑。老夫妻大部份的內容都聽不太懂，但看著阿棟熱衷的說話表情，他們仍舊覺得無比開心。</p>
<p>阿棟的大學生活就在偶有起伏的平靜中一天過著一天。他沒有什麼值得提的夢想，未來就像遠方的霧中小島一樣，沒有形體也缺乏距離感。他在社團裡擔任過幾種還算有發揮空間的職位，系上的活動也儘可能地參加，兩個生活圈中他都認識了幾個或許能夠長久交往的朋友。和第一個女友分手半年後，他和某個突然熟稔起來的女孩開始交往，這回不再是個討厭動物的女孩，相反的，他和她的關係常因為武藏的緣故變得融洽。阿棟會忘神地看著女友將武藏抱在腿上，溫柔地哄牠入睡的畫面，這時阿棟就會被一種沉靜的幸福感包圍起來。</p>
<p>但這種幸福感並不長久，之後他再次與這個喜歡貓的女孩分手。他們雖然繼續維持朋友般的關係，但是阿棟心裡清楚，這份友誼就像勉強浮在水面上的冰，遲早會無聲無息融解到某個地方去。他反省這兩段關係，開始覺得問題或許不在這兩個女孩和他有什麼差異，而是在於他這個人本身。</p>
<p>「你總是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第一個女友說。</p>
<p>「如果你了解我，我們還可以再試試。但問題是，我覺得你一點也不了解我。」第二個女友說。</p>
<p>他花了一些時間走出分手的陰影。在這之後的某天，阿棟才發現武藏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出現在窗台上。他擔心牠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於是挑了沒課的下午，到老夫妻的家裡拜訪他們。那是個陽光燦爛的美好午后，老夫妻帶阿棟到二樓的房間，他打開門，看見武藏正躺在鋪了布的竹籃裡，身旁還依偎著四隻花色各異的小貓咪。</p>
<p>「我們才發現，原來牠是隻母貓。」老婆婆說。</p>
<p>阿棟蹲在竹籃旁，伸手撫摸武藏的臉頰，牠如往常般瞇起雙眼，歪著頭享受阿棟手指的觸感。然後阿棟輕柔而緩慢地捧起牠其中一個孩子，眼睛還無法完全睜開，嬌小柔軟的前腳在阿棟的手掌上抓呀抓的。他從沒想過武藏會是隻母貓，他無法將夢中那隻與他並肩殺敵的戰友，和一個母親的形象連結起來。但眼前武藏舔舐孩子的畫面讓他很快接受這個事實。突然間，他覺得武藏看起來再也不像以前的武藏了。當天晚上武藏再度來到他的夢中，但這次不再是腰間配刀，與他浪跡天下的隨從，牠甚至不以貓的形式出現，而是變成身穿和服的少女，坐在他的身旁，彈奏手中把握的箏琴。他們兩人坐在茅草搭建的屋子裡，哀傷的琴聲填滿了屋裡每個空洞的角落。</p>
<p>「妳的琴聲聽起來好悲傷啊。」阿棟說。</p>
<p>「不得不悲傷啊。」變成和服少女的武藏說，「因為，這琴絃是用貓皮做的呀。」說完後，牠變成的她繼續撥弄琴絃。</p>
<p>當阿棟從夢中醒過來之後，怎樣也無法再度入睡。他走到宿舍中庭的長椅旁座下，隔著霧氣的上弦月光在樹叢間若隱若現。他試著回想剛才夢中的琴聲，卻只捕捉到哀傷的氣味。他不明白當時胸口鬱結的情緒從何而來，於是他推斷是午夜和月光給予他的渲染。等到很多年之後，他才曉得，那原因並不如他想的那樣單純。</p>
<p>那真的還需要好多年，但阿棟正慢慢用大學的青春歲月去交換之間的差距。他不再是當初對一切感到惶恐的新生，他的思想，他的言語，他瞳孔上映照出的倒影，全都是這個校園、這座城市，這個異鄉已經變成另一個家鄉，相較之下遙遠那塊他從小生長的土地，反倒越來越令他陌生。</p>
<p>於是他愈來愈少回家。尤其在決定參加研究所考試之後，回家的機會就更難得了。他必須每天跟同學規律地進出圖書館，過去應付了事的科目要靠著旁聽捕救回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部為了考試而存在的機器，但卻又不像機器那樣沒有埋怨。一年的時間過去，他的努力沒有得到成績的證明。幾間掛名備取的學校宣告沒有希望之後，他剩下的只有入伍的選擇。他變得比任何時期都要沉默寡言，幾個朋友認為他遭受落榜的打擊而心情低落，於是嘗試安慰他，但卻都感到彷彿將東西丟入黑洞般的無力感。其實阿棟並不需要誰的安慰，因為他並不難過，他只是覺得一年的光陰像拋出去的迴旋鏢又回到原點，為此感到失落罷了，而且這份失落感逐漸擴大到二段感情，和四年的大學生涯，他甚至懷疑它或許會就這麼擴大至整個人生，變成一支無比巨大的回旋鏢，不管怎麼使勁從空中拋去，最後都逃不過一切還原的命運。</p>
<p>但是武藏不同。當牠帶著四隻長大的虎斑貓再次出現在窗台上時，他才發現並不是所有東西都會回到原點。他將武藏抱起來，想著多久沒像這樣抱過牠，三個月？半年？或甚至更長？在他幾乎以圖書館為家的日子裡，武藏仍舊記得這個房間，記得這個人。他如往常輕柔地撫摸牠的臉頰和身體，牠如往常發出窩心的咕嚕聲。阿棟打從心底希望和武藏相處的日子能再多一些，但再過不到二個月，他就必須畢業，搬離宿舍，到另一個陌生的軍中世界。想到這裡，他撫摸武藏的力道變得沉重起來。</p>
<p>畢業當天，阿棟的父母專程北上參加。他像導遊般帶他們參觀校園較具紀念價值的景點，其中幾處其實四年來他也很少經過。他的父母顯得相當高興，對他們而言，孩子完成學業就代表他們已經克盡養育的責任。阿棟心裡明白，所以他也表現出非常開心的模樣。然後他帶父母到系上休息，和同學合照幾張相片。他發現每個人臉上都掛滿笑容，好像盼了好久才盼到這一天，但在幾年之後，卻又都是那麼想再回到學生時代。</p>
<p>二天之後，阿棟記得相當清楚，畢業典禮的二天之後，他在宿舍門口遇到那對老夫妻。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他將房間的物品分成三類，而那天正好在清理最後一類物品。他原本還想在東西清理完畢之後，再去向老夫妻道別，沒想到他們卻先他一步，只是他們的目的並不只有道別。</p>
<p>老先生左手壓著手杖，右手拿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老太太懷裡抱著一只紙箱，雙手微微左右挪動。</p>
<p>阿棟看了看天空。真是個好天氣，就像平常看見他們在對面屋頂澆花的那種日子。幾乎見不到一朵雲，空中只有像被壓路車鋪壓過的那種整片徹底的藍。通常這種時候，阿棟總是會嘀咕著該往郊外跑，尤其是當他又真的跑不開的時候。</p>
<p>「畢業了吧。」老先生說。「在搬東西回家嗎？」</p>
<p>阿棟點點頭，心中盤算著多少東西沒清。他想著今天還有哪些事要做，或許找幾個同學吃頓飯，或是看場電影，然後他看到遠處那座矮山，又想或許在天黑之前去爬爬那座山，四年來經過山腳下不知幾次，卻一直沒有機會和動力爬上去看看。他相信那裡的風景應該不錯，好奇那個角度看來的宿舍會是什麼模樣。</p>
<p>「你現在有空嗎？」老先生問。</p>
<p>阿棟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p>
<p>「想請你幫我們挖塊地方，」老太太接著說。「武藏死了，我們想給牠葬起來。」</p>
<p>．</p>
<p>阿棟按照老先生的指示將車停在一處登山步道附近。他提著鏟子和一包冥紙，緩緩跟在老夫妻後頭上山。步道很窄，階梯也不是讓人輕鬆行走的高度，阿棟訥悶老夫妻為何要選擇這種地方。他有點擔憂他們的身體。但走了一段路程，阿棟的額頭開始冒汗的時候，老夫妻還是維持一定的速度前進。老先生撐著手杖走在最前面，途中完全沒有回頭；老太太則依舊抱著紙箱，默默跟在他的身後。</p>
<p>山裡的植物長得十分茂密，替步道上的訪客遮掉大半陽光。涼風為了擺脫擾人蟬聲在林間四竄，為阿棟拭去不少額頭汗水。他幾次深深吸氣，吸滿一胸口的清新綠氣。他看見灰白的樹像衛兵般整齊地站在枯葉鋪成的灰綠地毯上，看見松鼠像精靈般在樹梢間穿梭。他心底不斷湧出似曾相識的念頭，像一種預見，像曾在夢中見過這片山林，只是他忘了。然而就算記得了又能如何，他想。最後他們走出這片山林，來到一塊平坦的草原，站在最高處可以看見他了居住四年的城市。</p>
<p>「到了。」老先生說完便直接坐下。</p>
<p>老太太把紙箱放在地上，也在老先生身旁坐下。他們沒有說任何話，兩個人一直望著城市的方向。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站起身，請阿棟找塊土質比較柔軟的地方，阿棟用鏟子在附近試挖幾次，很快找到合適的位置。</p>
<p>「就這裡吧？」他問老太太。她對他微微點點頭。</p>
<p>他挽起袖子，模仿電視裡看過的姿勢開始動作，他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大型鏟子，覺得不如想像順手，他使勁把鏟子插進土裡，用腳掌將鏟面踏深，然後轉動手臂將土往兩旁翻開。老太太走近他身邊，看著他一鏟一鏟將洞一點一點挖深。老先生仍舊坐在草地上，面對看不清的城市，然後唱起歌來。老先生的歌聲和鏟子掘土的碰撞聲，形成奇妙的合奏韻律，阿棟想起多年前高中同學的喪禮，彷彿又再一次聽見入葬時的禮樂。他更起勁地挖掘，汗如雨下，雙臂發麻。幾隻無辜蚯蚓被翻至太陽底下，運氣差的甚至被鏟子切成兩截。那細長滑溜的身體不斷扭動，用行動來指責破壞牠們安寧的人。阿棟打算稍後再將牠們帶到陰暗的地方，但一不留神牠們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p>
<p>當他挖的坑洞足以埋下一頭小鹿時，老太太告訴他可以了。然後她彎下身，打開紙箱上蓋，用雙手從中抱起一個被冥紙包裏的東西。武藏。風將冥紙吹開，露出牠的臉和一半的身體，那的確是武藏沒錯，早在老太太抱著紙箱站在宿舍門口，早在她開口說出請求之前，他就知道那裡頭的會是武藏。他早就知道，只是沒有去相信罷了。</p>
<p>老太太將武藏放進坑洞中，雙手合十唸著超渡牠的經文。阿棟將剛才用盡力氣挖出的沙土再鏟回去，沙土落在覆蓋武藏的冥紙，發出沙沙聲響。他提起勇氣去看坑洞裡的武藏，牠就像睡著一般，圓圓的頭側倒在前腳之間，一付隨時會打哈欠的模樣，彷彿伸手逗弄牠，牠還會不悅地用腳爪將你撥開。但是牠現在什麼都撥不開了。沙土一吋吋埋沒牠的身體。</p>
<p>四年的大學時代突然就這麼在阿棟的眼前開始從頭播放起來。一條幾百公里長的影帶，突然接上了磁頭，以無法眷戀的高速不停飛掠。偶而在幾個片段，畫面中的影像會放大到難以逼視，有些卻又縮小得辨識困難，有些出現錯格的殘影，有些又斷訊成一片抖動的漆黑。幾個角色他熟悉到台詞倒背如流，幾個角色卻陌生幾無印象。他意識到喉嚨無盡饑渴，頭暈目眩，才驚覺這條影帶源自他的胸口，彷彿被一股沒有形體的狂暴力量執拗拉出，在空中劃出一條黑色長蛇。「喔，不是。」他清醒過來。這條影帶並不是被什麼外在的力量拉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啟動輪軸將它們射出體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問題，向來都是。</p>
<p>他胸口的回憶所剩無幾。黑色的影帶像另一具屍體般蜷曲在武藏身旁。他看著它們，感受到一種近乎同情的不捨。他將目光移向一旁的武藏，對牠的身影作最後的凝視。然後他就不再看坑洞裡的任何東西了。他加快速度，把土全數掃落，最後用鏟面將隆起的土堆拍實，每一次拍打，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武藏和他的回憶，在地底發出幽沉的共嗚。</p>
<p>剩下來的，就是把那包冥紙轉為一場灰燼。阿棟跟著老太太將折疊好的冥紙拋入火堆中。幾陣風吹來，幾張冥紙被吹落到很遠的地方。</p>
<p>「阿棟，你要去當兵是嗎？」老太太問。</p>
<p>「下個月底。」阿棟回答說。</p>
<p>「放假有空要來看我們哦。」</p>
<p>「我會的。我會常來看你們的。」</p>
<p>阿棟手中的冥紙很快就燒完了。他望著武藏墳上的火堆，殘餘的星火在燒黑的炭紙邊緣無力地掙扎，然後熄滅，連同著他心中的悲傷。他感到無比的平靜。</p>
<p>「阿婆，」阿棟突然開口說。「妳覺得難過嗎？」</p>
<p>「是啊，阿婆很難過。你呢？你覺得難過嗎？」老太太說。</p>
<p>「我不知道。我只覺得人生好像一直退回到原來的地方。」他說。</p>
<p>老太太看著阿棟，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這幾年她也的確一直這麼對待這個年輕人。</p>
<p>「沒有誰的人生會退回原來的地方。」老太太說。「武藏死了，有一天我和阿公也會死，而你會順利的當完兵，和某個女孩子結婚，然後生幾個孩子。人生是不會有什麼退回哪裡這種事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得緩慢，像說著一句箴言。</p>
<p>老太太走向老先生，輕輕撫摸他那所剩不多的白髮，喚他回家。阿棟心想，這裡或許曾經是他們兩人年輕時約會的地方。然後他再次俯望他即將告別的城市，發現近處一區暗紅色的建築不就是宿舍？那麼現在站的地方會不會就是他計劃來爬的矮山呢？他心裡想。然後他又想到退伍之後，或許可以向老夫妻領養武藏其中一個孩子，他記得有一隻長得特別像武藏的。他一邊想，一邊跟著老夫妻，慢慢走下山去。</p>
<p>2004舊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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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約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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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6 May 2004 15:58:43 +0000</pubDate>
		<dc:creator>sysaries</dc:creator>
				<category><![CDATA[Uncategorized]]></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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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start 我早到了半個小時。 季兒家門前的人行道上設有阻擋車輛進入的拱形鋼環，我坐在上頭，四處張望附近的景色。下午下了場小雨，柏油路變得溼溼亮亮，像是被誰花了心思洗過一樣。我在腳邊發現一隻黏在路面的蝴蝶，翅緣有幾處明顯的破損，但靠近身體的一道紅斑仍十分豔麗，我彎下腰用指尖挑起牠的翅膀，牠完全沒有反應，於是我收回手，凝視著牠，將牠的曲線和紋路來回看了數次。這樣一個為美麗而活的生物，死去了仍舊美麗。 上一次像這樣坐在她家門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們常深夜在這附近一圈又一圈地走著，不管走了多久，最後都會坐在這裡，或是更前面一點的石椅上，聊到其中一人感到倦意為止。後來我們去過許多地方，但讓我最有印象的還是那段時光。 當我注意到時，季兒已經站在我的背後。她輕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見她站在泛黃的陽光下，身上穿著深紅色的洋裝，對我露出淺淺的微笑。無庸置疑的，她是個吸引人的女孩，而我竟然在今天才又體會到這件事。 「沒想到你會準時，」她的語氣聽來並不驚訝。「你總是讓我等的。」 「今天火車早到了。」我說。 「我車子停在前面。」 「我來騎。」我說，然後接過她手中的鑰匙。 ． 我在東區預訂了一家義大利餐廳，名字叫喬凡伊，網路的簡介上寫著，那是取自老闆父親的名字。餐廳自大門延著馬路裝了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到裡頭的高雅裝潢。推開玻璃大門後服務生馬上親切過來招待，我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他領我們到中段靠窗的座位。因為來的比較早，除了我們店內只有坐了二組客人。季兒放下皮包往洗手間走去，我坐在位子上，期待天色完全變暗、天花板和牆上的燈亮起來之後，這家店的感覺會變得更加氣派。 稍後季兒回到她的座位，先是掃視了餐廳內部一眼，接著對我說：「你今天為什麼帶我來這種地方吃飯？」 「覺得不好嗎？」 「當然不是。只是這家餐廳太高級了。你以前從不這麼做的。」 「我以前不做的事太多了，我想要有些改變。」 「所以從吃貴的餐廳開始？」 「從吃貴的餐廳開始，」我點點頭。「我知道這麼做能讓我們兩個人都覺得開心。」 服務生利用我們談話的空檔把菜單放到桌上。我攤開到第一頁，真不愧是走高價位的餐廳，光開胃菜就有十幾種菜色，而且每一道都是華麗得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內容的名稱。加上同樣有十幾種選擇的湯、主菜、甜點、飲料，要挑出自己最喜歡吃的搭配，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了。 我抬頭看看季兒，她正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挑選每一道菜。我們商量彼此的決定，因為我沒有什麼偏好，所以最後她點了第一選擇，我則點她的第二選擇，這樣至少有一個人能夠得到雙重的享受。我知道她喜歡美食，一直知道，但因為我的緣故，我們幾乎沒有像這樣相約好好吃上一頓。她實在應該過更幸福的生活的，最近我常這麼覺得。 大學有次暑假，我和季兒兩個人到墾丁玩了四天。我們租了台摩托車，跑遍當地所有著名的景點，在導覽地圖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記號。第三天下午，我們走到旅舍附近的沙灘坐下，她靠在我的胸前，讓我在她的手臂和脖子上塗防曬油。我趁機搔她的癢，然後她把我推倒，把沙子堆到我的身上。我還記得她當時開懷的笑容，那是打從心底滿足才能有的笑容。那時候的我認真地以為這就是幸福。 當我們吃完開胃菜，餐廳已經有八成的座位被坐去。窗外的街道完全沉入夜色之中。天花板和牆上的燈全亮著催化氣氛的橘光，光線漲滿店內每個角落後流洩到街道上，淹沒路過者的目光。很少人能抵抗這種富麗堂皇的誘惑。 我和季兒點的主菜，分別是脆皮鮭魚和肋眼牛排。季兒拿起刀子，將牛排方方正正一塊塊切開。她吃東西的速度非常慢，每一口都像吃進食物的精髓才吞下去。 有一次我們在比起這廉價得多的牛排館用餐，她也是這樣一刀一刀地把肉切開，然後儀式般品嘗每一塊肉。但坐在對面的我卻是稀里呼嚕地把東西塞進胃裡，她還剩一半時，我幾乎已經全部吃完。 「你不能吃慢一點嗎？」她停下動作對我說。 「沒辦法，我習慣這麼吃東西。」 「如果我求你改呢？」她的語氣帶有慍色。 「為什麼？這又不影響妳。」 「這影響我！」隨及她將音量壓低。「每次和你吃東西，我都覺得像被什麼東西趕著。小吃攤也就算了，為什麼連吃個牛排也非如此不可呢？」 「好，我慢慢吃。沒必要為這種事吵起來吧。」 「我沒有要和你吵，」她試著讓自己鎮定。「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什麼是我要的。」 結果那天離開牛排館，一直到送她回家，我們幾乎什麼話都沒說，直到三天過後才結束冷戰。現在她同樣坐在我的面前，同樣優雅地吃著牛排，臉上卻流露著那天沒有的含蓄笑容。 ． 有時候要讓女孩子覺得開心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就是因為太簡單了，往往就被當作不重要的事情。比如說那個和我同部門的女孩，當她對我說出她和男朋友之間的問題時，就讓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實。 她是同部門晚我二年入行的新人，我們都叫她小路，做事機靈，學習態度認真，很得同事們的好感。她有個騎重型機車的男友，偶而會在公司的門口等她，送她回家。此時她會像隻無尾熊般緊抱住男友的腰，在摩托車低沉的轟隆聲中消失。 比起其它人，我和她並不算特別親密。或許那是因為她努力和每個人保持相同深度的友誼也說不定。不過我們都很喜歡看電影，閒下來就會談這方面的事情，偶而也會和幾個朋友相約上戲院。所以即使關係不深，我相信我們對彼此都保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感。 五月份時公司都會舉辦定期的旅遊，因為景氣的關係所以今年改成國內線，地點在花蓮。為了擔心員工的參與意願不高，召集人比以往更加賣力地宣傳行程，或許是這個原因，絕大多數的員工都有報名參加。 旅遊的第三天傍晚，我和幾個比較熟的同事租了摩托車，自行脫隊到附近的漁港吃海鮮。小路也跟在裡頭。我們吃完海鮮後又繞到碼頭去看夕陽的餘暉，玩到九點多才回到飯店。剛進大廳，小路突然大叫一聲，說她的背包忘在海鮮店裡，於是我便載她回去拿背包。 抵達時老闆正好要打烊，向他說明來意後，他叫我們等一會兒，然後從店裡拿出一只紅色背包。小路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接連地向老闆說好幾句謝謝。 「還好找回來了。」我說。 「是呀，如果這包包不見了，我真的會在這裡哭到昏倒哦！」 「辦證件很麻煩的，我以前也丟過一次皮包。」 「不是，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小路拉了拉背包肩帶。「這個背包是我男朋友今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們並沒有馬上返回飯店。夜晚的漁港有股繁華褪盡後的寧靜，那寧靜吸引著我，我猜想小路也和我一樣。我們沿著街道緩緩走至碼頭，天還亮時才到過這裡。先前映著夕陽光彩的炫麗海洋，現在變得一片濁黑，青春的生命已隨太陽的隱落而褪去。只有浪潮的聲音還在，規律地呢喃著曾有的熱情。 「謝謝你載我過來。」小路說。 「不會。出來騎車吹吹風也不錯。」 「井昇哥，你有女朋友嗎？」 「嗯，有啊。」 「井昇哥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因為井昇哥是個溫柔的人。」 「沒那回事。」我苦笑著。 小路也笑了，但那笑容卻在轉瞬間彷彿被黑夜吞噬般從她臉上消失。她的表情木然，兩眼直直盯著遠方的天空。這是我所不認識的小路，我的胸口或許因為預見了什麼而逐漸發悶。 「井昇哥，你願意聽我說一些事嗎？」 「嗯，可以啊。」 小路把背包抱在懷裡，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她決定放棄不說。 「我的男朋友，原本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突然開口，以一種非常黯淡的神情說著。「可是他慢慢變了，變得越來越不重視我。」 「不重視妳？」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談男朋友的事。 [...]<img alt="" border="0" src="http://stats.wordpress.com/b.gif?host=ariessden.wordpress.com&amp;blog=1550467&amp;post=9&amp;subd=ariessden&amp;ref=&amp;feed=1" width="1" height="1"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src="http://ariessden.files.wordpress.com/2008/01/couple.jpg?w=206&#038;h=270" alt="couple.jpg" height="270" width="206" /></div>
<p><font color="#ffffff">start </font></p>
<p>我早到了半個小時。</p>
<p>季兒家門前的人行道上設有阻擋車輛進入的拱形鋼環，我坐在上頭，四處張望附近的景色。下午下了場小雨，柏油路變得溼溼亮亮，像是被誰花了心思洗過一樣。我在腳邊發現一隻黏在路面的蝴蝶，翅緣有幾處明顯的破損，但靠近身體的一道紅斑仍十分豔麗，我彎下腰用指尖挑起牠的翅膀，牠完全沒有反應，於是我收回手，凝視著牠，將牠的曲線和紋路來回看了數次。這樣一個為美麗而活的生物，死去了仍舊美麗。<span id="more-9"></span></p>
<p>上一次像這樣坐在她家門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們常深夜在這附近一圈又一圈地走著，不管走了多久，最後都會坐在這裡，或是更前面一點的石椅上，聊到其中一人感到倦意為止。後來我們去過許多地方，但讓我最有印象的還是那段時光。</p>
<p>當我注意到時，季兒已經站在我的背後。她輕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見她站在泛黃的陽光下，身上穿著深紅色的洋裝，對我露出淺淺的微笑。無庸置疑的，她是個吸引人的女孩，而我竟然在今天才又體會到這件事。</p>
<p>「沒想到你會準時，」她的語氣聽來並不驚訝。「你總是讓我等的。」</p>
<p>「今天火車早到了。」我說。</p>
<p>「我車子停在前面。」</p>
<p>「我來騎。」我說，然後接過她手中的鑰匙。</p>
<p>．</p>
<p>我在東區預訂了一家義大利餐廳，名字叫喬凡伊，網路的簡介上寫著，那是取自老闆父親的名字。餐廳自大門延著馬路裝了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到裡頭的高雅裝潢。推開玻璃大門後服務生馬上親切過來招待，我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他領我們到中段靠窗的座位。因為來的比較早，除了我們店內只有坐了二組客人。季兒放下皮包往洗手間走去，我坐在位子上，期待天色完全變暗、天花板和牆上的燈亮起來之後，這家店的感覺會變得更加氣派。</p>
<p>稍後季兒回到她的座位，先是掃視了餐廳內部一眼，接著對我說：「你今天為什麼帶我來這種地方吃飯？」</p>
<p>「覺得不好嗎？」</p>
<p>「當然不是。只是這家餐廳太高級了。你以前從不這麼做的。」</p>
<p>「我以前不做的事太多了，我想要有些改變。」</p>
<p>「所以從吃貴的餐廳開始？」</p>
<p>「從吃貴的餐廳開始，」我點點頭。「我知道這麼做能讓我們兩個人都覺得開心。」</p>
<p>服務生利用我們談話的空檔把菜單放到桌上。我攤開到第一頁，真不愧是走高價位的餐廳，光開胃菜就有十幾種菜色，而且每一道都是華麗得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內容的名稱。加上同樣有十幾種選擇的湯、主菜、甜點、飲料，要挑出自己最喜歡吃的搭配，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了。</p>
<p>我抬頭看看季兒，她正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挑選每一道菜。我們商量彼此的決定，因為我沒有什麼偏好，所以最後她點了第一選擇，我則點她的第二選擇，這樣至少有一個人能夠得到雙重的享受。我知道她喜歡美食，一直知道，但因為我的緣故，我們幾乎沒有像這樣相約好好吃上一頓。她實在應該過更幸福的生活的，最近我常這麼覺得。</p>
<p>大學有次暑假，我和季兒兩個人到墾丁玩了四天。我們租了台摩托車，跑遍當地所有著名的景點，在導覽地圖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記號。第三天下午，我們走到旅舍附近的沙灘坐下，她靠在我的胸前，讓我在她的手臂和脖子上塗防曬油。我趁機搔她的癢，然後她把我推倒，把沙子堆到我的身上。我還記得她當時開懷的笑容，那是打從心底滿足才能有的笑容。那時候的我認真地以為這就是幸福。</p>
<p>當我們吃完開胃菜，餐廳已經有八成的座位被坐去。窗外的街道完全沉入夜色之中。天花板和牆上的燈全亮著催化氣氛的橘光，光線漲滿店內每個角落後流洩到街道上，淹沒路過者的目光。很少人能抵抗這種富麗堂皇的誘惑。</p>
<p>我和季兒點的主菜，分別是脆皮鮭魚和肋眼牛排。季兒拿起刀子，將牛排方方正正一塊塊切開。她吃東西的速度非常慢，每一口都像吃進食物的精髓才吞下去。</p>
<p>有一次我們在比起這廉價得多的牛排館用餐，她也是這樣一刀一刀地把肉切開，然後儀式般品嘗每一塊肉。但坐在對面的我卻是稀里呼嚕地把東西塞進胃裡，她還剩一半時，我幾乎已經全部吃完。</p>
<p>「你不能吃慢一點嗎？」她停下動作對我說。</p>
<p>「沒辦法，我習慣這麼吃東西。」</p>
<p>「如果我求你改呢？」她的語氣帶有慍色。</p>
<p>「為什麼？這又不影響妳。」</p>
<p>「這影響我！」隨及她將音量壓低。「每次和你吃東西，我都覺得像被什麼東西趕著。小吃攤也就算了，為什麼連吃個牛排也非如此不可呢？」</p>
<p>「好，我慢慢吃。沒必要為這種事吵起來吧。」</p>
<p>「我沒有要和你吵，」她試著讓自己鎮定。「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什麼是我要的。」</p>
<p>結果那天離開牛排館，一直到送她回家，我們幾乎什麼話都沒說，直到三天過後才結束冷戰。現在她同樣坐在我的面前，同樣優雅地吃著牛排，臉上卻流露著那天沒有的含蓄笑容。</p>
<p>．</p>
<p>有時候要讓女孩子覺得開心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就是因為太簡單了，往往就被當作不重要的事情。比如說那個和我同部門的女孩，當她對我說出她和男朋友之間的問題時，就讓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實。</p>
<p>她是同部門晚我二年入行的新人，我們都叫她小路，做事機靈，學習態度認真，很得同事們的好感。她有個騎重型機車的男友，偶而會在公司的門口等她，送她回家。此時她會像隻無尾熊般緊抱住男友的腰，在摩托車低沉的轟隆聲中消失。</p>
<p>比起其它人，我和她並不算特別親密。或許那是因為她努力和每個人保持相同深度的友誼也說不定。不過我們都很喜歡看電影，閒下來就會談這方面的事情，偶而也會和幾個朋友相約上戲院。所以即使關係不深，我相信我們對彼此都保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感。</p>
<p>五月份時公司都會舉辦定期的旅遊，因為景氣的關係所以今年改成國內線，地點在花蓮。為了擔心員工的參與意願不高，召集人比以往更加賣力地宣傳行程，或許是這個原因，絕大多數的員工都有報名參加。</p>
<p>旅遊的第三天傍晚，我和幾個比較熟的同事租了摩托車，自行脫隊到附近的漁港吃海鮮。小路也跟在裡頭。我們吃完海鮮後又繞到碼頭去看夕陽的餘暉，玩到九點多才回到飯店。剛進大廳，小路突然大叫一聲，說她的背包忘在海鮮店裡，於是我便載她回去拿背包。</p>
<p>抵達時老闆正好要打烊，向他說明來意後，他叫我們等一會兒，然後從店裡拿出一只紅色背包。小路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接連地向老闆說好幾句謝謝。</p>
<p>「還好找回來了。」我說。</p>
<p>「是呀，如果這包包不見了，我真的會在這裡哭到昏倒哦！」</p>
<p>「辦證件很麻煩的，我以前也丟過一次皮包。」</p>
<p>「不是，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小路拉了拉背包肩帶。「這個背包是我男朋友今年送我的生日禮物。」</p>
<p>我們並沒有馬上返回飯店。夜晚的漁港有股繁華褪盡後的寧靜，那寧靜吸引著我，我猜想小路也和我一樣。我們沿著街道緩緩走至碼頭，天還亮時才到過這裡。先前映著夕陽光彩的炫麗海洋，現在變得一片濁黑，青春的生命已隨太陽的隱落而褪去。只有浪潮的聲音還在，規律地呢喃著曾有的熱情。</p>
<p>「謝謝你載我過來。」小路說。</p>
<p>「不會。出來騎車吹吹風也不錯。」</p>
<p>「井昇哥，你有女朋友嗎？」</p>
<p>「嗯，有啊。」</p>
<p>「井昇哥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因為井昇哥是個溫柔的人。」</p>
<p>「沒那回事。」我苦笑著。</p>
<p>小路也笑了，但那笑容卻在轉瞬間彷彿被黑夜吞噬般從她臉上消失。她的表情木然，兩眼直直盯著遠方的天空。這是我所不認識的小路，我的胸口或許因為預見了什麼而逐漸發悶。</p>
<p>「井昇哥，你願意聽我說一些事嗎？」</p>
<p>「嗯，可以啊。」</p>
<p>小路把背包抱在懷裡，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她決定放棄不說。</p>
<p>「我的男朋友，原本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突然開口，以一種非常黯淡的神情說著。「可是他慢慢變了，變得越來越不重視我。」</p>
<p>「不重視妳？」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談男朋友的事。</p>
<p>「他還是會送我回家，每年生日還是會送我禮物，可是那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種習慣罷了，我非常清楚。他做這些事的對象是他的女朋友，但那並不是我。他一點都不在意什麼才是我真正要的。」</p>
<p>「可能是你們的想法有差距吧，妳有試過和他談談嗎？」</p>
<p>「重點就在他不想這麼做，他覺得溝通是多餘的，他給我一種都是我在無理取鬧的感覺。這感覺我忍受了將近一年，最近已經要到極限了。如果不是公司的這趟旅遊，我可能這幾天就會和他提分手的事。」</p>
<p>「可是那天他來接妳的時候，妳還很開心地和他說再見不是嗎？妳當時的樣子真的很開心。」</p>
<p>「那是硬裝出來的，我一點也不快樂，我變得一點也不快樂。原本我以為談戀愛是為了讓自己快樂，現在卻要為了維持感情而裝出快樂的樣子。」</p>
<p>我說不出話。她一向給人的印象都是活潑而快樂。我們都叫她小路，做事很機靈的女孩。</p>
<p>「從飯店來這的路，我腦中一直有個念頭，如果這個包包不見了，我就要和他分手。井昇哥你大概不知道，我也是個很迷信的女孩子哦。如果包包不見了，我想我就可以勇敢地和他分開。來這裡的路上我一直這麼想，甚至還這麼期待。」說到這裡，小路突然哽咽起來。「可是當我站在那家店門前的時候，我突然好害怕那個包包會真的不見，我才發現我根本不想離開他。你不覺得我真的像個笨蛋嗎？」</p>
<p>小路蹲在地上，強忍不讓自己哭出聲音，那模樣反而更讓人覺得心酸。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有坐在她的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部。這時候我看見海和天空交會的地方，出現一個一個亮點，它們規律而等距地排成一列，讓人有種世界盡頭又存在著另一個世界的錯覺。</p>
<p>．</p>
<p>這間花費可以換我一星期飯錢的餐廳，對我而言也像另一個世界，即使已經吃完主菜，我仍然有種脫離現實的飄浮感。</p>
<p>「你今天吃東西的速度變慢了。」季兒說。</p>
<p>「是嗎？我以前都太急了。」</p>
<p>「這樣很好。」季兒又笑了。「你今天怪怪的，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見面？」</p>
<p>「很久嗎？或許吧。的確是最久的一次。」</p>
<p>「是你先不打電話給我的哦，那時我真的很生氣哪。心裡想既然你這麼做，那我也決定不要理你。」她拿起杯子，喝一小口水。「但後來又覺得這樣也好，有些事可以好好想想。」</p>
<p>「結果妳有想到什麼嗎？」我問。</p>
<p>「我不知道。來之前我還在想，今天讓你請這餐到底對不對。」</p>
<p>「別想那麼多，我說過今天要讓我們兩個人開開心心的。妳覺得開心嗎今天？」</p>
<p>她點點頭。我突然想起小路說過的話。</p>
<p>「那就好。」我說。「今天我們要一直開開心心。」</p>
<p>我相信季兒此刻是真的覺得開心，她快樂的時候就會說很多話，我看著她的臉，靜靜聽她談了很多學校和生活的近況，從研究室空間不足的話題，到高中同學的婚禮，生理不順等等事情，全都詳細地告訴我，她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想要將先前兩人的空白給填補回來罷。</p>
<p>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四、五十分鐘的話，突然卻在不應該終止的地方終止下來。配合那終止我試圖從腦中掏出一些話來說，但我知道她已經失去交談的慾望，她低頭看了手錶，然後花了幾秒鐘注視我，像計劃著什麼和我有關的事。</p>
<p>「你要回家了嗎？」季兒說。</p>
<p>「不急，可以再晚一點，妳想去哪裡？」</p>
<p>「陪我在這附近逛逛好嗎？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逛街了。」</p>
<p>我點點頭。</p>
<p>．</p>
<p>離開餐廳穿過二條巷子就是東區最熱鬧的地段。以日式大型百貨為首，這裡發展出高度資本主義化的商業裙礁，即使接近打烊的時間，街上仍然保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我和季兒一左一右並肩走著，為了閃避迎面而來的行人，不時會碰撞到彼此的手臂，通常這時候牽著手走會比較舒服，但我們卻誰也沒有主動這麼做</p>
<p>我隨著季兒走進一家連鎖服飾賣場，她叫我等她一下後就自個兒去挑選衣服。我站在賣場入口附近，盯著牆上的巨幅宣傳海報打發時間。通常這種海報上頭的洋人模特兒，不論男女，都長得十分漂亮，身段又好，再怎麼差勁的衣服穿到他們身上也不會覺得難看，但是同樣的東西落在我們身上，往往就又是另外一回事。過沒多久季兒把我叫了進去，拿了幾件上衣給我，從襯衫到Ｔ恤都有。</p>
<p>「更衣室在那裡頭，你去試穿這些看看。」</p>
<p>「這是要給誰的？」我問。</p>
<p>「笨蛋，當然是要給你的」她噘著嘴說。</p>
<p>「為什麼？」我覺得有些不安。</p>
<p>「別問那麼多啦，人家就快要休息了，你要我生氣嗎？」她說。</p>
<p>沒辦法，雖然心裡覺得應該拒絕，但我還是拿著這些衣服到更衣室裡一件一件換上，再走出來讓她看看。照理說穿上新衣服會讓人打從心底產生煥然一新的感覺，但我此刻的心情卻很混亂，連選擇哪件衣服的判斷力都喪失了，所以最後還是由季兒幫我決定。當然，錢也是她付的。</p>
<p>「為什麼突然要買衣服送我？」走出賣場時我問她。</p>
<p>「因為你請我吃了一餐很棒的晚餐，我也想買點什麼送你啊！而且看看你身上穿的這件衣服，已經都洗到褪色了。我知道</p>
<p>你很少花錢在這方面，所以就決定帶你來買件新的上衣。怎麼？不喜歡我送你東西嗎？」</p>
<p>「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些意外。」</p>
<p>「今天你帶我到那種餐廳，也讓我很意外。」季兒用很細小的聲音說。</p>
<p>突然她牽起我的手，以非常輕的力道，我的掌心傳來她手指略微冰涼的溫度。</p>
<p>「其實我並沒有那麼想去高級的地方吃飯。我知道我喜歡吃高級料理，但那是沒有你也可以解決的事情，以前常為了這種事生你的氣，不是氣你不懂得品嘗美食，而是氣你不能體諒我的心情。」季兒的聲音十分溫柔，像一個母親正在對她的孩子說明事情的語氣。</p>
<p>「我知道我不是個體貼的人。」和她交往後我才明白這一點。</p>
<p>「但是你今天變得不太一樣。怎麼說，你變得很有耐心，耐心地陪我吃東西，耐心地聽我說話，我感覺你把整個人的重心都放到我的身上，就像我們剛開始交往時那樣。你知道我有多懷念那段日子嗎？」</p>
<p>「我也很懷念。」</p>
<p>「但今天你也同樣讓我覺得很不安。」</p>
<p>「讓妳不安？」</p>
<p>「我們有好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聯絡啊，連電話都沒有，但今天一見面你突然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或許是我想太多，但我總覺得你好像做了什麼不好的決定。」</p>
<p>我把季兒在我掌心裡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好小。</p>
<p>「井昇。」她停下腳步，將手從我的手中抽開。「我們再努力試試看好嗎？其實我可能比你想像的更需要你。」她說。</p>
<p>「妳以前從不說出來讓我知道。」</p>
<p>「現在你知道了。」</p>
<p>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伸手抱住她，至少我心裡是想這麼做的，她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彷彿沒接好落到地上就會碎掉似的，我想她也希望此時有人能好好地抱住她，但我終究還是沒有伸出手。</p>
<p>「有點晚了，回去吧。」季兒開口打破沉默。</p>
<p>．</p>
<p>我們花了點時間走回停放摩托車的地方。季兒說想要由她來騎車，於是我將鑰匙還給她。我坐在後座，手中的袋子裡裝著她剛才送我的上衣，我將它放在我和季兒兩人之間，彷彿這麼做就不會讓它掉落。可是很多事情或許沒有這麼簡單，即使緊緊抓住還是會從指縫中溜走。</p>
<p>看著季兒的背影，我在想，今天我是不是又讓什麼東西溜走。</p>
<p>摩托車在川流不息的車陣中行走，城市的夜景不停在我的眼前流逝，我對它是那麼熟悉，但因為時間的隔閡又無法不覺得陌生。季兒側過頭問我要到哪裡搭車，我告訴她地點，然後腦中浮現出原本決定今晚要告訴她的話，只是那些字句已經模糊得像一圍迷霧，逐漸消散在燦爛的夜色之中。</p>
<p><font color="#ffffff">end </fo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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